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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美理哥合省国志略》:第一本中文美国史著作(下)(1)

裨治文希望通过《美理哥合省国志略》,向中国人介绍美国,扩大中国人的视野。那么,这本书是否真的像作者所期望的那样对中国人产生了影响呢?这种影响到底有多大呢?我们需要对此作一全面的考察。

第一节 对中国世界地理著作的影响

一、《美理哥合省国志略》与《海国图志》

深受《美理哥合省国志略》影响的中国世界地理学巨著之一是魏源的《海国图志》。

魏源(1794-1857),字默深,湖南邵阳人。道光进士,官至高邮州知州。鸦片战争时,入两江总督裕谦幕府,参与浙东抗英战役,痛愤时事。1842年,著成《圣武记》。又受林则徐嘱托,成《海国图志》。

魏源所编撰的《海国图志》是我国近代第一部系统介绍世界史地的巨著,书中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和变法图强的思想,对近代中国社会乃至邻国日本的近代都产生过很大的影响。该书最早为五十卷,成书于道光二十二年(1842),在道光二十七年(1847)增补成六十卷,咸丰二年(1852)又增补成一百卷。

魏源编撰《海国图志》时,所参考和引用的文献资料数量多、范围广,涉及古今中外各类著作。该书所依史料,“一据前两广总督林尚书所译西夷之《四洲志》,再依历代史志及明以来岛志,及近日夷图、夷语”。

其中《四洲志》系林则徐组织人员据1836年慕瑞(Murray)在伦敦所著之《世界地理大全》译出。“历代史志”则包括《汉书》、《后汉书》、《隋书》、《新唐书》、《旧唐书》、《魏书》,等等。

明以来岛志有叶钟进的《英吉利夷情记略》,陈伦炯的《海国闻见录》、《天下沿海形势图》,王大海的《海岛逸志》,汪大渊的《岛夷志略》,等等。其“近日夷图、夷语”即为裨治文的《美理哥合省国志略》、袆理哲(Richard Quarterman Way)所著《地球图说》、麦嘉缔(Divie Bethune McCartee)之《平安通书)、郭实猎等人主编的《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葡萄牙人马吉斯之《地理备考》、马礼逊的《外国史略》,等等。

《海国图志》美国部分的介绍多采纳裨治文之《美理哥合省国志略》。魏源在其著《海国图志》中,曾明确提及《美理哥合省国志略》一书,且甚为推崇,他写道:

布路国人玛吉士之《地里备考》与美里哥人高理文之《合省国志》……皆以彼国文人,留心丘索,纲举目张。

其中《合省国志》为《美理哥合省国志略》简称。魏源在另一处称此书为《美理哥国志略》,用的也是简称。

虽然在《海国图志》所征引的近百种参考书中,外人著述仅有二十种左右,但魏源在介绍各国史地情况时,用得最多的正是这些书。实际上,魏源在介绍世界各国,尤其是西方情况时,大多采用的是近代来华西人主要是传教士的著作。

魏源对《美理哥合省国志略》的重视可以从他对《海国图志》的编排上看出。

魏源在介绍多数国家时,把《四洲志》上的材料放在第一条,并注明是“原本”。

比如在介绍越南时,他先将《四洲志》叙述越南的一段文字全部采用,放在最前面,然后将《英吉利夷情记略》、《澳门纪略》等书中的有关材料作为“重辑”,列于《四洲志》文字之后。介绍其他国家也是如此。唯有在介绍弥利坚(美国)时,则将裨治文《美理哥合省国志略》辑在最前面,称《弥利坚即美理哥总记上》,而将《四洲志》原本,作为《弥利坚国即育奈士迭国总记下》列于后。魏源为此特地写上按语:

志例当先原本,次重辑。为《美理哥志》出其本国,实较原志尤提纲挈领。

《美理哥合省国志略》大部分内容被采纳,且特别冠于篇前。之所以如此,魏源在叙中讲得非常清楚,(此书)何以异于昔人海图之书?曰:彼皆以中土人谭西洋,此则以西洋人谭西洋也。

百卷本《海国图志》中关于美国的记载,主要辑自《美理哥合省国志略》。其中卷五十九从《美理哥合省国志略》处摘引裨治文序言以及下篇共21章内容;卷六十二、六十三摘引上篇21处以及下卷1章;卷九十四引录卷之二十二、卷之二十,共引录24处。

魏源在《海国图志》中指出:以往有关外国地理的记载,大多“详于岛岸土产之繁,埠市货船之数,天时寒暑之节,而各国沿岸之始末,建置之永促,能以各国史书致富媪、山川,纵横九万里,上下数千年者,惜乎未之闻焉”。而裨著对美国历史地理所作介绍则是全方位的,无怪乎魏源会大量采纳裨著。

另外,在考证有关美国问题时,魏源立足于《美理哥合省国志略》,纠正谢清高《海录》所述不确切之处:

《海录》:咩里干国在英吉利西,由散爹里西少北行,约二月,由英吉利,约旬日可到,亦海中孤岛也。疆域稍狭,原为英吉利所分封,今自为一国,风俗与英吉利同,即来广东之花旗也。

(魏源)案:咩里干,即弥利坚之音转,故言即广东之花旗。然以洲言,则其地数万里,岂得谓之孤岛?以国言,则二十七部落富强为英夷劲敌,岂得谓之疆域稍狭?盖谢清高但至欧罗巴洲,未至弥利坚洲,故传闻不确不详。

魏源在《外大西洋墨利加洲总叙》中不但表现出有所认识美国民主政治,而且热情称赞美国独立战争与民主政体,他写道:

呜呼,弥利坚国非有雄材枭杰之王也,涣散二十七部落,涣散数十万黔首,愤于无道之虎狼英吉利,同仇一倡,不约成城,坚壁清野,绝其饷道,遂走强敌,尽复故疆,可不谓武乎?创开北墨利加者佛兰西,而英夷横攘之,愤逐英夷者弥利坚,而佛兰西助之,故弥与佛世比而仇英夷,英夷遂不敢报复,远交近攻,可不谓智乎?二十七部酋分东、西二路,而公举一大酋总摄之,匪惟不世及,且不四载即受代,一变古今官家之局,而人心翕然,可不谓公乎?议事听讼选官举贤,皆自下始,众可可之,众否否之,众好好之,众恶恶之,三占从二,舍独徇同,即在下预议之人,亦先由公举,可不谓周乎?中国以茶叶、大黄岁数百万,济外夷之命,英夷乃以鸦片岁数千万,竭中国之脂,惟弥利坚国邻南洲金矿充溢,故以货易货外,尚岁运金银百数十万以裨中国之弊,可不谓富乎?富且强,不横凌小国,不桀骜中国,且遇义愤,请效驰驱,可不谓谊乎?这“武、智、公、周、富、谊”一连六个字表达了魏源对美国政治、经济乃至外交的推崇之情。他在《海国图志》百卷本的《后叙》中更是宣称:

……至墨利加北洲之以部落代君长,其章程可垂奕世而无弊。

魏源认为,正是有了这种“可垂奕世而无弊”的联邦制度,才造就了美国的进步与优良。

早在鸦片战争前,一些涉及域外情况的地理学著作就对美国的民主制度有零星的介绍。1834年叶钟进在其《英吉利夷情记略》中指出,美国“有大、二、三、四等头人以理事。一酋死,复公举之,必众服而后立。故其人最重行宜,无梗化,无崔科,有军事方治赋”。不过,这类记载在当时极为少见,而且非常简略。

《四洲志》及《海国图志》征引的其他西方著作对美国政治制度的介绍远不如《美理哥合省国志略》详细,魏源发出这些感慨当是阅读裨治文的著作而来。

二、《美理哥合省国志略》与《海国四说》

受裨著影响的还有梁廷枏的《合省国说》与《兰仑偶说》。

梁廷枏(1796-1861),字章冉,号藤花亭主人,广东顺德人,副贡生,咸丰时赐内阁中书,加侍读衔。为道光、咸丰年间广东的名儒和学者。学问广博,注意研究西方国家政治、历史状况。曾赞助林则徐、邓廷桢禁烟运动,并支持广州人民反对英军入城的斗争。著述颇丰,有《海国四说》、《夷氛闻记》、《粤海关志》、《藤花亭诗文集》等。

《海国四说》完成于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包括《耶稣教难入中国说》、《合省国说》、《兰仑偶说》、《粤道贡国说》。《耶稣教难入中国说》取材于作者当时所涉猎的基督教宣传的各种书籍,从中国传统文化的角度批驳基督教教义,并论述了基督教与中国社会的冲突。《粤道贡国说》记述清代广州中外通商的情况。《兰仑偶说》是关于英国史地的著作。兰仑即指英国首都伦敦,此处泛指英国。《合省国说》就是指美国简史。

梁廷枏撰写《合省国说》是受了裨治文的《美理哥合省国志略》启发。梁廷枏在编撰《粤海关志》时感到有关美国的资料相对缺乏,后发现,“米利坚人有以汉文自志其本事者曰《合省国志略》”。因此引发了他写作《合省国说》的愿望。

他在《合省国说》序言中谓及:

予奉纂《粤海关志》,分载贡市诸国……独米利坚立国未久,前贤实缺纪载,案牍所存,又多系市易禁令,间有得与通事行商所口述者,亦苦纷杂,难为条绪,欲专著一篇不可得,则仍置之……有以其国人新编《合省志略》册子见示者……因合以前日书局所采记,稍加考订,荟萃成帙……之所以取此名,是“仍其今称”。

梁廷枏自称《海国四说》是“以中国人述外国事”,似乎与其他诸书相反。实际并非如此。《海国四说》的主要内容都取自外国人的报章杂志和著作,只是在摘录之后,在字句上时有调整,然后重新组合编排,尤其是《合省国说》,只是对裨治文的《美理哥合省国志略》的体例加以改造、内容稍加考订而成,不仅保存了原书的主要内容,甚至保留了其名称。

《合省国说》共三卷。卷一,先介绍西方地理观念,然后依次叙述美洲大陆的发现,环球绕行的成功,南北美洲地理概况,英、法两国在美洲的争夺,以及英国在北美殖民统治地位的确立;卷二,论述美国独立战争经过,立国以后各项制度以及美国不断扩展的情况,对美国议会制度的产生、总统制和任期的原则,均有具体、详细的叙述;卷三,介绍美国的宗教、文字、出版、新闻、图书馆、风俗习惯以及农业、工业和物产等。

梁廷枏撰写《合省国说》时,参考了多种中文资料,除了他自己参与编写的《粤海关志》外,还有叶钟进的《寄味山房杂记》、谢清高的《海录》、徐朝俊的《高厚蒙求》、南怀仁的《坤舆外纪》、郭实猎主编的《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等等。

但从全书内容安排看,《合省国说》基本与《美理哥合省国志略》下卷所述内容及先后顺序相同,只是梁书并无章目,其为笼统。

《合省国说》所引内容,均未超出《美理哥合省国志略》卷之一至卷之二十七的内容,对美国各州的具体情况,则都无涉及。

《合省国说》最主要的参考资料还是裨治文的《美理哥合省国志略》。这在《合省国说》的行文中也有充分的表现。比如,梁书卷二所载“时新议国例十七条”:

——岁征粮饷,所有动支各项皆于饷内拨发。

——国帑不敷,议拟及民选各臣相议,预为筹办,免有拮据之虞。

——宜与各国贸易,并与各省相交,即本土苗人皆同一体。

——流民准其寄居入籍,以免流离失所。

——设局铸银,务权衡轻重、多寡,以归画一。

——严禁伪造番银。

——设驿传递公文书信,时常修筑基桥,以便往来。

——出使谕人学习六艺,如六艺中有能超众者,则示以奖赏,并能于各器用中,自创新样,发前人所未及,为今人所乐效者,亦奖赏之。

——在省立察院,以判民间之事,或三省立一,二省立一,看省分之大小酌议。

——宜防海剿劫,如有捕获,无论本国外邦,必照例治罪,或有谋反叛逆,及在外国滋生事端,尤必照例严办。

——如遭外国欺凌,统领必先晓谕万民,倘未便请和,致有干戈之变,务必踊跃向前,若两相盟会,即可戟兵而奏凯。

——当以钱粮招民为陆路之兵。

——当以钱粮招民为水路之兵。

——水、陆兵士,务守范围,不得放肆。

——大兵临境,万民务必踊跃效劳。

——万民肯为国出力,即议给口粮。

——宜专设法以治京城。

以上17条,就是1787年美国《联邦宪法》第一条第八项关于国会权力的18条规定中的前17条。梁廷枏悉数照抄裨著下篇卷之十四“四政二制例之设定”。

再如,《合省国说》在述及华盛顿及其继任者之状况时,虽时已1844年,但所涉及总统只推至道光十七年正月二十八日,这完全与《美理哥合省国志略》内容吻合。

梁书还立足裨氏著作来求证真伪。譬如,作者述及哥伦布发现美洲的经过、亚美利哥再次航行到美洲证实哥伦布所到之地为新大陆并被命名为美洲的缘由,以及麦哲伦环球航行时,不但内容直接来自《美理哥合省国志略》的“觅新土”一章,而且凡有争议,也一般以《美理哥合省国志略》为准,认为《高厚蒙求》等书中所提及的相关内容“不及《志略》以本国人述本国事尤为亲切”。

梁廷枏在引用《美理哥合省国志略》时,并不盲从,而是有所鉴别,遇到后者行文有误时,不忘及时更正。如在卷二有关美国官制部分,《合省国说》云:各省“巡抚按察院一岁集审二次,巡抚则岁审四次”。然后,梁氏加注曰:“按,《志略》称:‘巡按七人,每年会审四次。’又云:‘二次审判。’语自相矛盾,今更正。“在发现后者在某些地方记载不够完备时,也明确指出。如卷二载,美国在独立战争结束时,“谢遣法兰西兵”,然后加注释云:“《志略》特不载其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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