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一件桃粉色披肩上身打破了沈悉夙的静思。“都是碧儿笨拙,主子怕是等急了。只是,刚刚那人怎么……”沈悉夙就此打断她的话,“宫里人多口杂,今日之事绝不可再提。”碧儿点点头,“碧儿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看见。”脸色也容重起来。或是无意,或是有意,宫中私会男人便是死路一条之事。
虽然,她知他来时定是帮她扫平一切的,这周边怕是无人敢靠近。他没有回避碧儿,只是想帮我试试这丫头的衷心。终归是贴身之人,碧儿的依附能助她行事。
“碧儿,折几株芙蓉放于本宫寝宫。”沈悉夙看着芙蓉花,脸上露出邪魅阴冷之色。
碧儿在其吩咐之下,徒手折下几株芙蓉。芙蓉花花美,映却碧儿的娇美可人,倒是一番黛色争芳。
待二人回来,韩嬷嬷已在门外守候。脸上露出久违的担忧而焦急之色。沈悉夙一见韩嬷嬷翘首之态,是想必然有事相告。于是,走近问道:“嬷嬷,何事守于门外?”
韩嬷嬷眉头紧锁,满面忧色道:“碧儿前脚刚走,惠贵嫔便来访。奴婢见其面色不郁,焦急万分,怕是事态不妙。”
沈悉夙几许莫名,这惠贵嫔是原沈悉夙的表姐,早有两年进宫。惠贵嫔性温,独善其身,在内宫中也算得了一片清净之地。她与她向来相处和好,特意前来倒是头一回。早前在皇后处倒是没看出什么异色,此刻到底有何事?
沈悉夙带着思忖,快步进殿,惠贵嫔一见来人,立即上前捉住了沈悉夙的手,不安地道:“妹妹,你可回来了。可急死姐姐了。”
沈悉夙显然并无惊慌之色,平静地问道:“姐姐何事如此惊慌?”
她放开沈悉夙的双手,眼色暗淡,“妹妹有所不知,我方才一回去,就接到来信。信上说爹爹和姨夫前几日在朝堂上弹劾凤相失力,惹得皇上震怒。原先便是贬职也无需担忧,但是凤相扬言,他手里有爹爹和姨父二人通敌漠北王柯尔契的手书。只怕此回难逃一死了。”
她面露难色:“现下爹爹和姨父已下狱。这可怎生是好啊?这可是叛国之罪啊,重则株连九族!”
沈悉夙心中一念及凤相,丝丝痛楚泛上心头。天下何谈感情,纵是嫡女,纵是宠爱又如何?到了危关之时,想的只是家族之利,她个人生死却毫无价值可谈。
“手书,是真是假?”惠贵嫔缓缓闭上眼,惨然地摇头。舒而,睁开双眼,沉声道:“爹爹他们的确与漠北王有来往,但必不会通敌叛国的。”
沈悉夙眉头微皱,“恐真假难辨。”默默沉思片刻,缓缓问道:“皇上拿得手书了?”
“说是刚得手书鉴定真伪,就被贼人盗去,现手书去处在还不得而知。”惠贵嫔一脸愁思,却又那般无力。”
沈悉夙暗暗一松,原来她那挂名之父是他的人啊。辨认真假,这堂皇之口怕只是堵住凤钦纶一人之口。现手书一日不现身,便一日不得判罪。只是这宫里守卫森严,怎还会遭盗贼,难道是那个人的自导自演之戏?依他之性,宫内必有动静。出了这等事,却还是如此安静,怕不是出自他手。
若为内贼,贼人又会是谁,手书于他何意?难道是?思及自己的情报信息,却眉头深坎,渐渐露出薄怒的神色。
“妹妹,你也了解姐姐的境况。这宫里姐姐虽贵为贵嫔,却无靠山,如今想助爹爹一臂之力都不得。”惠贵嫔话及此处,越发消极之态。
心思折转,沈悉夙宽言道:“姐姐莫要过于伤心,还未治罪,便有转圜的余地。现局势于我们未必是坏事。此刻你能做的只有两个字,便是‘等待’。只有守得云开,才得见月明。”
惠贵嫔颔首,“既如此,姐姐便告辞了,若有消息,定要告知姐姐。”她渐渐压下不平的心,只是愁容,仍旧未完全消散。
夜半。宁碎宫内寂静如常。沈悉夙卧榻而眠,翻弄着手中的书卷。书卷卷面映着“凤凰涅槃三式”,字体轻细修长,似是出自女子手笔。字能秀出人心,她能感觉到女子恣意潇洒之意。那般自由,那般放纵,是她未曾有过的豪想。
她万分专注,改卧起坐,时不时打通自己穴位,让自己内流贯通。渐入状态,沈悉夙合上书卷,静静打坐调息。胸中一阵畅快淋漓,气力顺势大增。许久,她睁开双眼,邪魅一笑,果然是好东西,不枉费她一番心机。
完罢,收起书卷,只手撑起颈脖斜卧,似是随意。忽而,想到上午到访的表姐所提之事,心下便觉一番愁闷。她越想越觉自己的所料偏离之大,于是骤然坐起,沉声道:“磐石,出来罢。”
榻前顷刻间立于一面具男子,左侧半边脸被银色的面具所遮掩,右侧半边脸露在外侧,倒是好生俊美。身着黑色劲衣,面上不露一丝表情,甚是冷冽。耳际几许碎发垂落,双目垂得低低的。久久恭敬俯首,等待主人的命令。
“手书是你劫的?”似是疑问,却又无比肯定。
“沈御史虽为主上名义之上的父亲,却能对主上有所助力。此番是属下擅自做主,请主上责罚!”磐石果然真如磐石一般岿然不动。
沈悉夙看着他虽有认错之语,却无半分认错之意。她闭上眼,似是在消化此刻的忍耐。许久,双目微睁,秀眉微皱,“我嘱咐多次,切不可轻举妄动。此刻与他动手,绝对不是恰当之机。你可知,你是我唯一和他对抗的筹码。”
愁苦之色泛上脸颊,她不再是呼风唤雨的凤栖梧了。众人眼里的凤栖梧早已随那场大火消失殆尽。她的名,她的权都已不再。
磐石眼神微烁,“主上,你还有凤相,你是他的掌上明珠。倘若得知你尚在人间,定会……”
“好了!”未完结的话被沈悉夙粗暴打断。“磐石,他和我已经再无关联了。生时便缘断了。直到如今我每每想起他当年的狠心,就透心凉足。此刻,你竟还让我顶着这张陌生之极的脸和他相认!笑话,我凤栖梧,不,是沈悉夙,没有他,一样可以翻云覆雨,一样可以掌握天下之势。”
她望着微张的双手,心中暗念:没有你们,我一样可以办到。她紧紧握住纤指,决心已定。
“手书的事就此作罢,此后未经我之意不可擅自行动。”磐石默认垂首。
“手书现在何处?”磐石迅速从衣襟中取出来物,交与她手中。沈悉夙愧叹,“这权当还了她的心愿。我夺了她的身躯,总该为她做点事。”
她的目露沉重,稳稳地落在磐石的左脸上。她抬手抚上那张冰冷的面具,痛惜道:“还是那般疼痛么。为何已无力自救还要决绝跳进火里救我呢,你明知我已无生还之力。”
“主上不必忧心,若是没有这火势灼伤之力,我体内的毒素也脱体不得。如今也无活下的可能。这半侧脸于我来说只是面相而已,再无其他之意。”
他越是这般不在意,她越是自责,“如若我再仔细几分,便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也断不会惨廖至此。你也不必日日忍受灼痛之感。总有一日,我定要找出画壁生,医好你的脸。”这是她对他的承诺,千斤之重。
磐石眉头微蹙,“主上,属下至小为你所救,成为你的影子。早亦应将生命交与主上,磐石是为主上而生。”
他忽而想起当年他街边求乞,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玩味十分地看着他,仿佛找到了有趣的玩具。顷刻间小小肉指轻点,她便买下他。此他便暗暗跟在她的身后,成了她的影子。
他苟活至今纯粹是应了满腹的仇怨。这些年,他孤身一人潜藏宫中,早已无生的心念。直至两个月前,他得知主上生还,这各中心酸喜悦不为他人所知。
他从小便看着她,她自小便如公主般就高高在上,骄傲地存在着。若没有那人的插足,怎么弄得这般田地。如今,他在宫中已培植部分势力,便是为主上所用的第一步棋。
沈悉夙见他固执的劲,无奈万分,笑弄道:“既如此,管好你的性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容有失。”磐石听从地静立一旁,果真如她的影子一样无声无息。
她轻抚太阳穴际,嘱咐道:“手书在他手中本就最安全的,如今被你盗来倒是助他一臂之力了。只是他敌我难辨,这个时段你呆在宫里已经不安全了。这些时日,你便出宫帮我探探漠北王的消息。我想看看他到底作何心思。”
磐石淡淡应允,眼中却残留片刻担忧。见沈悉夙不再言语,得知她的心念已决,不容置喙。他深知她性,于是转身消失在这夜色之中。
沈悉夙看着手中的手书,右手执起近于烛边。见着火苗串起,直至纸书燃烧殆尽,她的脸上涌现出一丝魅惑之色。暗道:即便毁了它,也不能让他太轻松才是。
这一夜,甚是安静,却又心思纷纭。
次日,碧儿早早在帐前服侍,直至妆奁前,一张小脸上神情变换。,沈悉夙知她的小性子,碧儿年纪小,必然保留了年轻的心境,索性做事条理分明,挑不出错来。
“假以时日,碧儿的巧手必然能及韩嬷嬷的了。”沈悉夙面上笑意绵绵,倒是一番轻松姿态。身后奉茶的而来的青玉,掩嘴一笑,娇俏道:“主子今早气色不错,青玉在此代谢主子赞美了。”
碧儿一脸不悦地看着青玉,“都这时候了,姐姐还有心思在主子面前开我玩笑。”说完,脸上更是浓云密布。
“怎么,发生何事了?”沈悉夙便接过漱口茶,边抬眼望着碧儿。
碧儿看了看沈悉夙,又看了看青玉,欲言又止。内心斟酌片刻才道:“皇上昨晚上上了舍婉仪哪儿。恕奴婢之言,主子进宫时份位可是最高的。这时日虽不长,但先是连婕妤得宠,现在又是舍婉仪封婕妤,眼见这身份都跃上头来。叫奴婢如何不忧心。”
她听着,面色平静如常,碧儿一脸的焦急仿佛没能影响她丝毫。她明白昨日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踏入她宫中。此时她的父亲正值风口,虽有他暗着相护,但也得做做脸面,好叫那些小人不得妄动。
她何尝不了解这宫内的是非曲折,谁人得宠,一朝便是凤凰。然而,一朝不慎,便坠入深渊,不得翻身。那种痛苦凄凉她历尽,她怎可再次让人摆布。思及此,她不愿再想,挥手传膳。
早膳早有准备,青玉片刻便精致地一字排开,爽口小瓜,清甜面点,银耳薏米粥。样式不多却也合她之意。她拾起汤勺舀几许银耳薏米粥送入口中。许久,才道:“碧儿,膳后随本宫去探视舍婕妤。”
碧儿虽心有不甘,却也绝不会违抗主子之意,收起面上愁意,低头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