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言
清朝末年的十一月初八，对于只有二十岁的爱新觉罗潇然来说，是一个难忘的日子。映入眼帘的红色，自潇然出世以来，他从未在自家里见过有这么多的红色。他接触到的，手上触碰的，连院子里吊着的鸟笼都扎上了红缨。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起来。大红蜡烛的火苗一跃一跃地给他的朝服映上了少许色彩。他手枕下是镶着大滚大边的巧夺天工的桌布，桌布上两只趣致精秀的鸳鸯像看笑话似的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他随手把酒壶打开，一杯接一杯地送下肚。想到成亲前二个月的某一天。
“这是皇上颁旨的，你非娶她不可。”
“额娘，你知道我已经有一旋了，我不会娶她的。”
“康一旋。”太妃的清秀的脸上起了几道折子，她端正小巧的鼻梁里轻轻地哼一声。“你别忘了她是个汉人。”
“现在不是满汉为一家人了吗？”爱新觉罗潇然急急地申辩。
“无论你说什么，都不可能的。你明不明白？你是地位显赫的王爷，怎么能与汉人通婚。”太妃狠狠地瞪着他。
“可是额娘，我喜欢她，我要娶她。”他叫起来，声音高亢。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太妃一拍桌子，扬长而去。“十一月初八就是你成亲之时，如果你到时候出什么纰漏，你就等着瞧吧。”
他酒量尚浅，喝得有点醉意醺然了。他带着厌憎的表情瞥向床上一直保持着一动不动姿势，像是训练有素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红蜡烛快燃到一半了，他无动于衷。
这时新娘的红盖头微微地颤了一颤，轻轻地咳了几声。
他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一步一挪地靠近她，怔怔地用发愣的目光盯着她看了半晌，半夜有个身着红色盛装覆盖着红盖头的人机械地坐着，看上去有些恐怖的意味。
他手一划，在红盖头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像平静的波面上起了少许纹澜。盖头掉下来了，他连细看都没有看一眼，就瘫倒在完颜慕儿的旁边，酣然入睡。
只见完颜慕儿的眼皮微微地抖动了一下，看不清是龙凤烛的火苗在脸上跃然着还是她夹了夹眼睛。
她黑漆漆的眼睛，眼仁又大又圆，小心的而又羞赧地轻轻地朝潇然睃了一眼，却发现他呼呼大睡。失落的神态鱼跃在她白皙的单薄的脸上。她抿了抿嘴，又怯生生地舒展了下坐了半天而僵硬的筋骨。
她轻轻地拉过荔枝红绸被，盖在爱新觉罗潇然的身上。
爱新觉罗潇然发出呓语，转了个身，把被子压在身下。
她注视着他俊美的侧脸，原来这就是她从未谋面的丈夫。她怕他着凉，想到从前读过的《女四书》，便伸过胳膊想把被子拉出来给他重又盖好。然而睡梦中的潇然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嘴里呢喃着：“不要走，不要走。”
倒把她唬了一跳。她仓卒地缩回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露出窘态。
幸好潇然嘴唇动了动，又继续睡过去了。
她连衣服也没有脱掉战战兢兢地躺在他身边。
次日清晨，他双眼惺忪的地醒来，一睁开眼外面的阳光已经粲然地映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缝着眼，刚想坐起来，才发现身边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那个女人衣彬整齐，微微阖着眼睛，白里透红的脸，尖翘的下巴颏儿。她在梦中撇了撇嘴角，下巴右侧还显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他错愕地盯着这张脸，想起原来是他新娶的福晋。
这时门外响起膨膨的敲门声，他不耐烦地喊道：
“谁啊？”
回答的是他的亲信如智。
“王爷有要事禀报。”
“进来。”
他掀开被褥坐起来。大概是他的动作福度太大，惊扰了完颜慕儿。慕儿睁开眼，看到他的脸，又怯怯的垂下眼角，不敢看他。
他嫌恶地下床，赤脚踩在地上。
如智走进来，俯在他的耳边轻语了几句。
潇然听了，露出骇人的神情，脸也青了，他连衣服都顾不上穿，跌跌冲冲就跑向门外。
“王爷，王爷。”如智把他的衣服鞋子抱在怀中，也追了出去。
他跑到康一旋的家中，听到此起彼伏的啼哭声。他大惊失色，如智跟在他后面，把衣鞋递给他，他一面扣着扣子，跳着脚穿上鞋子，一面又冲向康一旋的闺房，推开门的那瞬间他呆愕了。
他从人群攒动中看到康一旋苍白的脸。他拨开人群，看到她被水浸泡得略有些发肿的脸，脸上还有些擦伤的痕迹。那个爱笑爱哭的一旋如今化作一具毫无活力的尸体，躺在床上。他在床边半跪下来，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抚在她的脸上。冰凉的脸一丝温度也没有。泪水潸然而下，他喉咙哽咽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他忽地欠起身子拽住身边的人，悲怆地喊出声来。
那个人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结结巴巴地说：“小姐，昨晚听闻王爷你成亲了，一时想不开就跳井了。”
他顿时手足冰冷。为什么不等他？他早已思量过个几年就找个借口把新娶的福晋给休了，就马上娶一旋过门。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伏在康一旋的身上，拿手去紧紧攥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点暖意。他用力地推攘她，嘴里喊着：
“一旋，我来了，你快醒一醒啊，你不要丢下我啊。”
康一旋一动不动的，安详地如同睡去一般。
他失魂丧魄地回到王府。
完颜慕儿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正笑容满面地迎上前。
她那一身樱桃红的旗装，潇然看在眼里，觉得分外的刺目。他一个箭步上前拽住她的领口，怒不可遏地吼道：
“我不管你是谁，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王爷，王爷。”一旁的如智急得直跺脚。
他松开手，她便倒在地上。
尔后他把桌上的东西都狠命地掼在地上，提起脚踢开门就走出去了。
完颜慕儿坐在地上，她突然有一种迷惘而悲伤地感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未来的丈夫居然是这么一个喜怒无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