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失眠的时候，除了会听到江家胜的鼾声以外，还可以听到夜里的猫在唱歌。它一双绿的发光的眼睛，在夜里是两个寂寞的海洋。互相张望，永世不能相遇。它每天都在经受着死亡的过程，夜里来不及消失残存下来的鲜血会在另一天早上暴光。
弄堂的其他人看到鲜血的时候，总是埋怨晦气。
在地上干了的血迹就是死亡留下对生者的警告，告诉它们，死亡是一件多么有威严的事情。到了夜里，黑猫唱歌的时候。死亡就是一件极其滑稽的事情，所有的经过和意义就体现在“猫捉老鼠”上。生与死的结果，在它们身上，只有逃命与追杀。这就是生的对立面，死亡。
在每个失眠的夜里，我都在想，为什么老鼠们怎么死也死不完，猫为什么怎么捉也捉不累。还没等我明白的时候，弄堂里的猫已经被打死了。
猫的死因是因为偷吃了一个人家厨房里的鱼，被逮了个正着。她狠心的用门夹死了那只猫。那一声惨叫过了很久也没能被我忘记，在那只猫死后，它死前的惨叫陪伴着我继续失眠。
在以前失眠的时候，我听过无数次老鼠临死前的惨叫。它们在我瞌睡来了之后就彻底的消失了，不被我记住。那只猫的惨叫在我心中却无法抹去，它在我睡后继续化身成梦魇，在梦里把我当成一只老鼠一样追赶。
我亲眼目睹它嘴里叼着半只鱼骨头跑到门口，被门狠狠家住。嘴里的鱼骨头在它惨叫的同时掉到地上，摔成了两半。抓住它行凶的女人，一脚踩在了摔成两半的鱼骨头上。嘴里骂着：“该死的畜生，偷吃谁家的鱼不好，偷老娘家的鱼。”她看着猫身体在门缝里扭动抽搐着，表情满足极了。
猫看着她脚下的鱼骨头，嘴巴动了动，只能听到沙哑的声音发出来，嘴边的胡须慢慢被嘴里流出的血给染红了。海洋一样的猫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的宝石，里面是说不出来的伤痛。
“让你再看！”女人加大手上的力气，门关得更紧了。猫眯着眼睛，鲜血从嘴里滴到地上，它已经叫不出声了。
最后，它是看着那截断了的鱼骨死的。它到死都没有尝到自己拼了命偷来的美味。
没有猫的夜里，我脑海里久久回荡着它临死前的惨叫。等到我忘记它的时候，老鼠的叫声猖獗了起来。在猫死了以后，黑夜没有想象中变得安静。没有了天敌，老鼠们变本加厉了起来。
半夜里，可以听到女人们的抱怨声。就像当初早上不停地埋怨晦气一样，睡不着的抱怨也在夜里连绵不绝。
就是在这样的夜里，我艰难的入睡，疲惫的醒来。拖着疲惫的身子起床，再打开房门走到弄堂。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着，走到弄堂门口时，回过头看着黑暗的过道。我忽然感觉是回到了放学的时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一样。
“江东阳，”周舟从身后拍了一下我的肩，接着跑到我面前，“你怎么了，无精打采的，眼睛上都是黑眼圈。”我的脑子了嗡嗡的作响，好像还在回荡着死去多时的猫的那一声惨叫。我反应迟钝的对着周舟摆摆手，“没什么，晚上没睡好吧。”我语气低落的说到。
周舟说：“那以后早点睡吧。”
这样每天都能和周舟不期而遇，对这样的相遇我很反感。有种被人利用的感觉，像是一个说不出的阴谋。
对于周舟的话，我在脑海里搜寻不到一个合适的回答。许多要说的话在脑海里堆积起来，等到开口的时候在咽喉就成了一千根针。咽喉的针南辕北辙，扎满自己的喉咙。
“走吧。”周舟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这条巷道，现在变得越来越狭窄。冲进来的微光碎成了一滴滴光点，掉在地上，发着痛苦的光芒，指引着过路人走到出口。我看到周舟的背影消融在涌进的风里，风吹过她眼泪的气息。
两条平行线多长也不会有交点，我和周舟就是两条平行线。走到学校，我和她这两条平行线就成了两条发散的射线，渐行渐远。
远处看去，学校就像是全白的太平间。里面游荡着许多个幽灵，世事的熟络在这里只有灵魂的见外。把一个个灵魂都隔开，变得无比生疏。我也是这里众多幽灵的一员，游荡在埋藏着冷漠和黑暗的土地。
不知道那位捐钱建造这座学校的慈善家还在不在世上，看到人们用他的金钱建造成了一座坟地，他会有何感想。
这么多的躯体生命鲜活的在这里大声笑，大声叫。躯体之中膨胀着狂暴的人性和血性在这里发作，化作一场场斗殴和算计。
“江东阳，等一下。”走到校门口的我，听到有人喊我。不是周舟，声音是一个充满着磁性的男声。
回过头来，看到身后站着一位身材欣长的男生，穿着天蓝色的外套，手指纤长的双抱在胸前。
“顾笙？”我看着这个被冠以了各种光环的男生站在我面前，血液变得十分躁动起来。逼仄的血管里“汩汩”流动的血像是一把把尖锐的长矛，它们用力在我的身体里冲击，要破体而出般的疯狂疯狂涌动起来。
这个时候，周舟眼睛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胸中激荡的冲动慢慢退化成懦弱。看着眼前的顾笙，想着周舟的双眼，我张开了口。
“找我有事吗？”顾笙只是看着我，在他的眼里，我看到了自己张开了虚弱的嘴巴，问了一句多余的话。
“那封信，是她让你送给我的？”顾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上面还有我攥出来的褶皱。看上去就和手掌心看不清的脉络一样，组成一个纷繁复杂的命格。看不出过去，看不到未来。
“信送到你手上就行，其他的事和我无关。”我说完就朝里面走，马路上传来的汽车声野蛮的打破每一个人的思绪，横冲直撞的插手不愿多说的心事。对顾笙，我没有想要和他说话的欲望，就连停下来对视一眼我都觉得恶心。他那副清高的样子很容易勾引起我对陆霄的念想，我和陆霄从来都不喜欢学习好的学生。
对学习好的，我们都是选择放学的路上狠狠揍一顿。然后威胁他们，要是回家敢告诉父母或者向老告状的话，以后他就别想再上学了。陆霄死后，我也就把曾经的张狂收敛了起来，不再想着什么打架和逞凶。
“江东阳，站住。”顾笙一声带着怒气的嗓音叫住了我。
他站在向阳面，身体被光切割成一个雕塑。我背对着光亮，身后是潮水般的黑暗。
“还有什么事？”我回过头，顾笙正看着我。眼里暴露出了对我的厌恶和不屑。“你告诉她，她那副模样，就是天下的女生都死光了，我也看不上她。”他声音很大，一个字一个字撞在我的耳膜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周舟在我心里的眼睛瞬间被撕毁，血液里的暴动因子裹挟着冲动敲击着我的心脏。它们化成了尖锐的长矛，狠扎心脏。
我对着顾笙的左脸一拳就是狠打过去，顾笙来不及反应，一个后仰就摔倒在了地上。他天蓝色的外套在地上擦的“哗哗”作响，听着就和汹涌的瀑布在狠砸地面一样。
看着顾笙躺在地上，还有躺在地上的信封。
“不要以为他们对你拍马屁，你就真成个人物了。还有，下次不要再她她的喊。”心中的火气变成拳头打在了顾笙脸上。
顾笙爬了起来，把信封重重踩了一脚。抹着嘴角的血迹就走了，天蓝色的外套上面划破了一个小洞，印出来了里面的白色衬衫。
我过去把地上的信封捡了起来，塞进口袋就走进了学校。
上课的时候，周舟一直看着顾笙。一天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放学后，等到其他人差不多都走完的时候。我才背起书包走了出去。
“江东阳。”走到教室门口的我，被周舟叫住了。她没有和往常一样，等到所有人都走完后，坐到顾笙的座位去。
我没有答应她，因为我知道她要问我什么事情。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人像一条河流，慢慢流出校门口。然后又分开，零零散散的流到别的方向。
周舟脚步重重的在我身后响了起来，里面包含着愤怒。我站在门口等着周舟走过来，她走到我面前，双眼仇视的看着我。“江东阳，是不是你把他给打了？”她的语气听起来那么的斩钉截铁，不过她也的确没错。
我的所作所为在她的怀疑下变得准确无误。
“是我打的。”我看着周舟眼里的生气，我语气里满是云淡风轻。原本觉得非常强愧对她的我，看到她这么一副表情，我意外的有了一种快感。她的样子，让我想起了顾笙对我说的“你告诉她，她那副模样，就是天下的女生都死光了，我也看不上她”，心里莫名得感到了十分舒畅。
周舟对我的冷漠和欺骗，顾笙统统都替我报复给了周舟。
一厢情愿的人，在对方眼里，不过就是一个痴心妄想的疯子。就像周舟眼中的我，顾笙眼中的周舟。在一个不爱你的人眼里，你是一颗卑微的尘埃。不足惜的去粉身碎骨也不会换得对方对你的一个正眼。
周舟听到我亲口承认，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我看着慢慢走完的人流，想象着空荡的马路上只有我和周舟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在爱情里，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没有永远，只有现在和过去。想起周舟在刚开始问我愿不愿意和她做朋友的时候，我相信了这个世界上除了陆霄还有一个永远。现在才知道，“永远”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亡。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亡才可以让“永远”成为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