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再回顾当初这段气吞山河的豪迈言语,舒洁予只剩下了叹息。很多时候,原来当初的自己,和那些汲汲钻营的军士们没有两样,对祖国怀着一腔热血,对前途抱有志在必得的憧憬。
殊不知,爬得越高,摔得越重,甚至在她还没暴露女儿家身份之前。
君心难测。
洛冰玉从柔然回来就受到了朝廷上的打压,兵部和刑部官员史无前例地联起手,联名上奏弹劾。虽然柔然是皇帝三番两次主张强攻,官员们总能找到弹劾洛冰玉的理由,巧妙地摘除了皇帝的过错。皇帝顺应大流,撤了洛冰玉少将军的职。
洛冰玉乐得在家清闲,倒是一众手下替他悻悻不平。
洛府一连两个月闭门谢客,亲卫兵们在府里的后院却是训练得如火如荼。舒洁予有次好奇地问洛冰玉如何打算,洛冰玉只是呵呵地笑道:“皇帝怎么舍得丢掉洛家这么个大好的棋子。”过不了几天,乔装便服的皇帝和去了戎装的洛冰玉坐在后花园的假山边,拍着石桌子嬉笑怒骂,舒洁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帝很年轻,相貌也英挺,因为上位者的关系,浑身总透出一股子带有压迫力的威严。洛冰玉将舒洁予引荐给皇帝,说是自己最得力的手下。于是,舒洁予有幸站在旁边聆听了他们一晚上的对话。
两月过后,圣旨忽然下来,复洛冰玉少将军的职,命他领兵前去北面扫荡一些不安份的小部落。虽然这份圣旨怎么看都有大材小用的意思,洛冰玉却不以为意,带领手下一众亲兵,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消灭了那些小部落。
因对手过于弱小,洛冰玉干脆放开手,让亲兵带领朝廷的人马,四处游击,颇有练兵的意思。舒洁予在这些小战役中表现出过人的胆识,洛冰玉当众夸赞。亲兵自然不服气,一时间战斗的士气更盛。
洛冰玉让亲卫兵在这边放手去做,那边自己悄悄带了主力部队,趁夜潜进吐谷浑国的境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进了吐国大门,连取防备薄弱的两城,趁着吐国阵脚大乱,直逼吐国国都。
亲卫兵默契地带队随后包抄,把个吐谷浑的都城围成铁桶一般。吐国皇帝慌了手脚,向邻国飞鸽求救。柔然的兵被阻在亲卫兵守卫的外围,吐国皇帝被围了三天三夜,拼死杀出城的大将被一一斩首。舒洁予一身红袍如同火焰,冲出城门的将领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俩,登时声名鹊起,北方诸国惊称为“血阎罗”。眼见外援再没指望,吐国皇帝身穿丧服,挂上白旗,亲开城门投降。
吐谷浑战役之后,舒洁予一跃成为与洛冰玉齐名的魏国大将。
押解吐国皇室成员回国的路上,舒洁予按捺不住私心,逼迫皇帝吐露当年谋害温雅的真凶。皇帝被折磨个半死,只说这事他一点都不知情,都是臣子们一手包办,他哪里会知道小小一名魏军军师。舒洁予听他说得有理,少不得一个个逼问过来。洛冰玉闻讯,揪着她耳朵怒斥了一通,骂她不知道好歹,军队中多少皇帝的耳目,传到上面去怎么得了。舒洁予表面上顺从,心里实在不以为然。
吐国皇族被押回魏国,魏国皇帝龙颜大悦,犒劳三军赏赐洛冰玉及一众亲兵,赏珠宝的赏珠宝,升官的升官,皆大欢喜。舒洁予被升为低于将军一职的副将职位,心里有种壮志得酬的感觉,第一次对魏国有了归属感。
此后,舒洁予不再处处跟随洛冰玉,独自完成了几次漂亮的战役,一步步提升。她不似洛冰玉内敛,少时的隐忍一朝得到反弹,霸气外露,锋锐无人能挡。参副将的府砥三番两头有人进去捣乱,今天剪一缕老爷的头发,明日老夫人枕头边放一只死耗子,大明日轮到植物人的参副将胸口被人踩了几脚,不把参府折腾个人仰马翻颇有不罢手的意思。
曾经参与暗杀的几名官老爷在暗巷被人套了袋子打了个半残废,那名方大人更是被挑断手筋脚筋,直接变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皇帝震怒,责令刑部加紧追查,否则降职处分。刑部暗暗叫苦,追查过程中处处有人使绊子,心知遇上大来头的人,果然到了时限没有结果。朝堂之上,皇帝摘了刑部严大人的顶帽,还要棒打出去,众官员一致求情,才留住严大人一条性命。
严大人的二儿子恰逢父亲落魄之时在街上被人出言侮辱,一时按捺不住脾气和人大打出手,被打断三根肋骨,吐血三升严重内伤。严大人在府中守着重伤的儿子落泪。
一时之间,朝堂上下哗然。
皇帝忽然暗地宣召舒洁予,与她下棋攀谈,态度亲切,话里话外却有敲打的意思。舒洁予自认为这些事情做得干净漂亮,自己表现得置身事外,皇帝不可能神机妙算到这种地步,对她只是猜测罢了。
这几年的军旅生涯把舒洁予的胆子磨得越来越大,出众的外貌衬上她烈焰一般的性格,一颦一笑皆带出女子的娇态,却又双手染满血腥,如同野地里催出的火玫瑰,火焰一般燃烧,非要燃烧殆尽才算了事。
秦书盈和夏佟瞳这几年在军队中各自磨炼,慢慢地提升军衔。秦书盈一直和舒洁予保持着书信联系,有时候在部队里见到,互相嘘寒问暖。而夏佟瞳自从分开就很少见面,偶尔几次在朝堂上见到,远远望见舒洁予,穿着红色的战炮,乌发瑶鼻,莹莹一双杏眸,却绾着男子的发髻,张扬而妖艳的笑容,再找不到以前丁点的熟悉。
以前那个羞涩单薄的小女孩,象在空气中化成了尘埃。舒洁予走过夏佟瞳的身边,他甚至往后让了一步,只为那女王般强大的气场。
有次在香满园喝酒,鸨妈责打姿色渐衰的阿园。舒洁予认出旧人,一掷千金为她赎身,挖走了后院种植的木兰树,栽在自家府里。面对郁郁葱葱的木兰树,舒洁予睹物思人,感慨万千。
皇帝得到线报,一直和平共处的南宋举动异常,在边境城市排兵布阵,对外宣称练兵,实际上却是针对魏国的演习。魏国皇帝认为这是南宋渺视自己,派舒洁予在南宋对面驻兵,观察敌国的异动。
舒洁予站在高高的山丘,一只脚踩在岩石上,俯瞰对岸的敌军。山风吹拂着她身上的黑色披风,太阳底下红色的战袍如鲜血,又似火焰。舒洁予眯起眼睛,一脸的惬意,有了足够的资本,恣意张扬地活一次,为什么不可以呢!
纵然死,也值了。
秦书盈这次编在她手下,带领一支小分队。挥退了众人,单独两人走上山丘。
沉默了半晌,秦书盈道:“皇帝可能多虑了,南宋即使这几年出了几名将才,也不可能想直面魏国名闻遐迩的大将军。”
舒洁予回眸,唇边勾起一个娇艳的笑:“也许南宋的小皇帝有这份试探的心思呢!”
“绝无可能!”秦书盈断然回道,又加了句解释的话,“这几年属下一直在收集南宋的情报,南宋没有这样的心思。”
舒洁予笑得欢畅:“也许这个小皇帝偏偏想革新呢?”
秦书盈立即断言:“不会!”
舒洁予笑看他:“我怎么觉得秦大哥,好象特别偏坦南宋?”
秦书盈微怔,忙道:“属下,属下只是不想让战火蔓延,殃及无辜……”
舒洁予幽幽地打断他:“秦大哥,我说了不止一百次了,在小妹我面前,无需自称属下。”
秦书盈面色有些发红:“可是,花将军是属下的上司,乱了规矩总是不好。”
舒洁予叹息道:“真想回到从前,秦大哥还能象小时候那样保护我……”
秦书盈看着她,目光复杂:“以花将军现在的权势,没有人会伤害得了将军。”
舒洁予淡笑:“说这些没意思,我们来聊聊军情吧!”
两个人在山头一边说一边走,空旷的山丘,红袍象火一样醒目。咻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声音,军人的警惕使然,两人同时支起了耳朵。
斜刺里飞出的一支暗箭,带着冰冷的光芒,在太阳光下反射着乌黑的箭光,追星夺月一般直指舒洁予。“将军!”秦书盈以身作屏,来不及拔刀,扑上去替她挡箭。
舒洁予一脚踹开秦书盈,手中的剑亮起,斩下了箭头。秦书盈摔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什么时候起,她的应变能力居然高出自己许多,她这样的人当将军,不是没有道理。
“你没事吧!”舒洁予剑尖指地,盯着地上那支暗箭,脸色阴郁,“本将军的护卫队呢,全部给我滚出来!”话音刚落,身体猛然大震,眼睛睁得圆圆的,目光从地上移向自己的胸口。
一支泛着冷光的箭头由后往前,竟将她射了个对穿!秦书盈的脸色大变,滚爬着扑上来:“不!木兰!!”
舒洁予一手持着长剑,插进山坡的泥土中,人靠着剑身软软地倒了下来。
“木兰!花木兰!”秦书盈不敢动她,扶着她肩膀轻拍她的脸,“你别吓我!睁眼,快睁眼!”
舒洁予的护卫队蜂涌而至,秦书盈怒声驱赶他们:“留下几个人守着外围,剩下的,立刻去找军医!快去!”
护卫队领命。
舒洁予脸色苍白,惨然地笑:“呵,我早知太过张扬会活不长久,可是,总想这样恣意地活一次……”
“你胡说什么,不要说话!”秦书盈眼眶含泪,不停地用手掌抹去她说话时嘴边流出来的鲜血。
“看,招嫉妒了吧,真是报应……”
“木兰!”秦书盈泣不成声,眼泪一颗颗掉落,“木兰,我对不起你!”
身边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一条人影,默默站在他们身边,俯身去扶秦书盈。
秦书盈放开舒洁予的肩膀,跳起来冲着那人脸上就是一拳:“你这个混蛋!”
那人不声不响挨了他一拳头,半边脸都变得乌青,转过脸来,却是许久没有谋面的文沛。
“文沛……秦书盈……”舒洁予忽然笑出声,娇笑声象银铃一样划过天际,“好,好,好得很呐……”
秦书盈放下了拳头,也和文沛一样沉默。
“你们,藏得好深……要不是今时今日,我落到这步田地,我还真得不知道你们两个……狼狈为奸……”
“木兰……”秦书盈嘴唇蠕动,想解释什么。
“都是我做的,我逼他的。”文沛的声音没有起伏,异常平静,“不能怪他。”
“嗯,你们设计把我引到这个山头来观察敌情,你们设计放我暗箭,你们是,南宋的人……”
秦书盈缓缓蹲下了身,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不再说话。
不说话,即是默认。舒洁予心里泛起些微的苦涩:“想不到,秦大哥,我最终,还是要把这条命还给你……”
“别胡说……”
文沛目不转睛地盯住她:“花木兰,你不能只怪我们,你们魏国的皇帝,未尝又不想杀你,刚才第一支箭……”
“够了!文沛,住口!”秦书盈低声喝斥道。
舒洁予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这个国家的皇帝,老早就想要我的命了……原来承了别人的恩情,就要把命还给他,原来是这样……秦大哥,这事过后,我就不再欠你了,我,要去找温雅了……有空,到我府里看看,我种的木兰树,开花了没有……”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秦书盈耳朵贴着她的嘴,才能听见她说什么。
“秦大哥,我好冷……”声音低了下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呼吸在耳朵旁边骤停,秦书盈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淌,一颗颗滴落在她冰冷苍白的脸上。
“有哥在,不会冷!”紧紧搂抱着怀里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火红的战炮仍然鲜亮,伊人却已仙去。
静谧的山头,搂抱在一起的人影,静立一旁的人影,以及坡下抬头仰望的人影,构筑成阳光底下一幅寂寥的剪影图。
魏零三元年,花木兰将军在勘察敌情时遇袭身亡,南宋撤兵,魏国抬回灵柩。
未几,朝廷官员相继上奏,弹劾已故花将军,刑部查清多名官员遇袭案与花将军有关,兵部更是翻出花将军通敌铁证。皇帝怒,抄花将军府,奴仆充军,奴婢充妓。混乱中,阿园逃离不知所踪。
同日,秦书盈文沛失踪。
夏佟瞳至洛府做客,与洛冰玉对饮,上来一婢女持壶,抬眸轻笑,恍若阿园。
夏佟瞳心生感慨,醉言:“若是当日窥破她的身份,不顾一切带她走,不至有如今这种祸端。”
洛冰玉亦是神色恍惚:“若当日留她在府中做一寻常妻妾,又哪里见得到她荆棘花一样怒放的生命?是要留做寻常妻妾,还是要让她怒放生命?”
二人对视,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