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梅这回变得格外勤快，一大早起身就在厨房忙。素英也起得早，到处巡视一遍，当然主要是看庄稼。回来还不见波涛起床，走到床边催着他，说他福气真好，比老的还好，太阳照在屁股上都不起床，做人还得像个人样。波涛被吵醒了，起身洗了脸，出门见母亲满脸憔悴，担心地问：“妈，你在想啥，怎么不高兴？”素英的反应很慢，半天不吭声，良久才说：“波涛，今天跟我去看一下赵平。”一提到弟弟，波涛就生气，一肚子气找不到地方发泄，又不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总之不想去，找着借口：“我今天约了朋友谈事情，你自己去吧。”素英为着牢里的儿子，不知有多少日子，日夜饮泣，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分明是泪水泡过的，出门受罪也是为了那牢里可怜的儿子。她低着头轻声劝波涛：“你还是去看他一下吧，都两年多了，关进去这么久了，你难得回来一次，一次都没有看望过他，他到底是你弟弟。”波涛似乎与赵平的情义已绝，也听不进妈妈的话，不明白做娘的心，他接过话：“看他？他以前做的那些事还没把我气死。他写信给王梅，说我要跟王梅离婚，搞得我不知在王梅跟前做了多少思想工作。上次写信回来说以后出来要找我算账。哼！”素英听了很气恼，又伤心起来，含着泪说：“我不同你吵，你自己去把信拿来看。”素英又去房里把信拿给他。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弟弟的信，信中说道：“二哥，我在这里好想你们，失去自由远离亲人的日子苦啊！牢里没有家里的美味佳肴，除了妈妈，竟没有一个亲人来看我。我以前不听话，但现在已经知错了，我好想二哥你来看看我……”尽管赵平的信看后令人伤感，可仍然未能打动波涛的铁石心肠，他依然无动于衷，硬起心肠把信放在了一边。
看望赵平，还是老娘一个人去了。素英看望赵平回来的路上越想越不是滋味，回到家心神不安，真想一走了之，不再回来。可她又放不下那曲肩驼背的华荣，还有关在牢里呼唤妈妈的小儿子。素英坐在屋前愁苦满面，在外忙活的华荣提着一篮菜回来，不知素英心烦着，微笑道：“你看，咱们种的小菜多嫩啊！我们在家，那是吃不完的瓜果小菜，根本不用去市场买。”他把菜放在桌上，见素英声气不响，低头瞧了一眼，心已明白八成，知其又在为家事烦，便自言自语说：“愁啥子哟，这个家就这个样，愁是没有用的。你想家里三个儿子，你伤心不完，我现在想开了，一个人做一个人吃。”素英嘴里念叨：“还是赵平好，虽然在牢里，但我每次去看他，都会安慰我两句，听起来心里舒服，最气人的就是那波涛，好不好都是他那张嘴在讲。”
波涛同王梅又去了易康家，落实了去深圳的时间。他到南国都市的美梦指日可待，心情很好。王梅可不那样畅快，心头那份担忧同牵挂又即将落来，但她同许多的好女人一样，无怨无悔地顺着自己的丈夫，尽着贤妻良母的义务。回家的路上她只是对怀里的孩子说：“快去你爸爸那去，他又要走了，要等很久才可以抱你了。”波涛接过孩子，望着孩子那张可爱的脸，有些惆怅，心想，为了明天更好的生活，现在只有辛苦你们母子了，我要让这村里人看到你爸爸成为一个人才，我还要补偿亏欠你那远处的姐姐的。
他们走到屋前，家人全都闲在家里，素英坐在大门边，沉默寡言，忧心忡忡。
李珍今天穿得讲究，两岁的圆圆刚学会走路，拉着她左摇右晃，她生怕孩子弄脏了自己的新衣裳，心烦地呵斥着孩子。
王梅见她穿得一身新，笑道：“大嫂，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穿得这么时髦，要去哪里潇洒？”李珍听了不高兴，多心的她认为这话是在洗刷人，似乎在说自己没穿过什么像样的衣服，傲慢地说话带些刺：“我们这些人又不能干，哪里潇洒得起来。你们才潇洒，天天看东游西。”两句话扫了王梅的兴。素英说了一句公道话：“什么潇洒不潇洒，是我带回来的，你们两人各有一件。”王梅不动声色，抱孩子进屋。波涛找了个地方坐下，点了一支烟，神情悠然自得。他坐下没多久，二叔一家三口神采奕奕地走了来。波涛见了堂弟问：“你先生怎么没去读书呢？”二娘接口回答说：“他自己不读了，回家种地，怪不得哪一个，他想学赵平。”素英接过话：“哼，学赵平？你娃娃简直是搞错了方向！你没见到赵平那凄惨的模样，在外开荒山，下苦力，可怜得要命。”堂弟还未成年，体肥貌端，他笑着说自己才不会呢。李珍端来凳子招呼坐，波涛忙递过烟给二叔。二叔点燃烟，笑着说波涛：“在外挣大钱的，你还是借点钱给我们周转一下嘛，现在成了大款，穿得也阔气。”波涛被二叔恭维得浑身发热，脸上现出红晕。他回答：“哪挣什么钱，我们在外都是混日子。”素英听了一肚子怨气，望子成龙的心却弄来恨铁不成钢，几年来，儿子们一点成绩也没有。她冷语道：“你看他那副德性，有几个钱都潇洒完了，哪有头脑想着存钱顾后的。”“就是嘛，你二叔哪里知道，我妈说得对，我这模样能存上钱吗？”
二叔摇了摇头，笑着讲：“我看不一定，他有钱怕是不会那么傻告诉别人的。”李珍把话讲得难听，挖苦波涛说：“有钱又怎样，我又不跟你借，做得那样神神秘秘的。再有钱，人家说起来还是不光彩。”李珍作为长嫂，说话也的确没水平，这话傻瓜都听得出来是在嘲笑波涛送出孩子一事。素英反应快，接着话把锅底翻了个明白，踩住波涛的脚，说：“那时候叫你不要把孩子送出去，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听起来顺耳了吧？！哼！”波涛听得面如死灰，一时间肠胃翻滚，火气到了嘴边，对素英嚷道：“都是你们，当初不给钱交罚款，如有钱交，哪会搞成这样！”素英冷笑一声：“你自己搞出的事，要我帮你交钱，当初我要领到外面去带你偏不肯，现在来找我说聊斋？没门！你好好地想一下，我对不对得住你？！”波涛说话开始失去理智，拿娘的好心当毒药，满口带刺，大声说：“当初你领出去带，谁知你在外搞什么鬼。”素英听了这话难过得很，这话的分量相当重。二叔见事不妙，轻声劝导波涛：“你这样同你妈讲话那就不对了，怎么不用脑袋想一下。”素英生气了，急得两眼通红，无奈地说：“我不跟你两个吵，你们这些可恶的东西！”二娘见此，忙作化解：“吵啥子嘛，俗话说‘家丑不可外传’，人家讲还不爱听，自己反而还在说，这像啥子话。”二叔精明，他把话题引向一边：“不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事情过去了就不要提了。说是说，这次你回来打算什么时候又走？”波涛说过两天跟邻村的易康去深圳。
易康的丑闻二叔也听过一些，听了波涛的话极不满意，说：“易康？就是搞理发的那个易康？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想到同他一起去深圳。这个人在乡里简直臭名远扬，无人不晓，外面谁不讲他，整天玩这个姑娘那个小媳妇，你同他去，肯定会学坏的。”波涛做任何事都喜欢坚持自己的观点，顾不得别人说三道四，他坚定地说：“怎么你们都这样看人家呢，他是喜欢玩，他是风流成性，不等于我就喜欢，这是人的思想问题，做人原则问题，不能代表所有的人都一样。你们老是这样，听到风就是雨，你又没跟他在一起，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冤枉人家？如果人家是你们所说的那样花天酒地，寻花问柳，那能挣上钱吗？人家那楼房能盖上吗？”二叔无语，只说波涛文化高，会说，自己文化浅，说不过，反正一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素英说道：“我不管你这里那里，无风不起浪。你跟他出去随便你去乱搞，搞出问题时那就难得收拾了。我先给你放个屁在这里。”失去理智的波涛不假思索地一口接住：“你才会搞出问题。”这一句话虽然只有几个字，却听得素英心胆俱裂，急伤了心，在场的人全都脸色突变，情绪紧张起来。二叔听波涛这么一讲，也生气了，责备波涛：“我说你这人真是不懂事，孩子都有了，说话如此放肆。饭吃多了，越吃越蠢，读了这么多年书白读了，明知你妈有气，还这样去顶嘴。”二娘加上两句：“人家在外乱说，你也这样讲，她可是你妈。”旁人越是劝，素英越有气，她伤心到了极点，苦泪夺眶而出，抽泣道：“我哪点对不起你，轮到你这样咒我。老子含辛茹苦在外受尽折磨，好不容易挣点钱回来，为的就是听你这样的诅咒？老子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再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为了你读书
学手艺，和你老爸从来都不舍得吃，到头来得到的就是你现在这样的待遇。”她说完痛哭起来，哭得那么伤心，可是就没有一个人去安慰那半头白发历尽沧桑的素英。她悲痛之极，颤抖着声音：“老子就是不想回来，回来就知道有受不完的气，我根本不想见到你们这些可恶的。没有一个有出息，没有一个靠得住，要不是牢里的赵平跪在我面前哭着叫妈，老子死在外面也不会回来。”波涛又顶嘴：“不回来算了，死就死。”准备拿起锄头去干活的华荣本已心焦火燎，听波涛这么一说，越是心胸破碎，举锄欲打，怒道：“波涛！你信不信，老子今天一锄挖死你！”他说完又对素英说：“你同这种人争，简直浪费口水，把你怄都怄死。”
二叔见势不好，忙催劝波涛一边走，扯到他的袖子，叹声地劝道：“你也真是的，明知不对，就少说两句为佳嘛。明知你妈心里已不好受了，你偏要说，你脑袋瓜子里装了些啥？只顾讲得出口。平时看到你妈有说有笑，不觉得，她在外定是受苦受多了，你看她伤心的样，难道你真能安起心来把她逼出门吗？你也看看你爸……”波涛走远了，素英静静地坐在那里，悲痛欲绝，不停地抽泣着，许久许久。
波涛跟妈妈顶撞，心是不安的，晚饭也没了胃口，他悄悄地走向二叔家。
二叔给波涛做着思想工作，他讲道：“我知道你一提到送出的孩子心里就不舒服。我平时最爱说你们，你们又不爱听，嫌我嘴巴多。你今天是大错特错，你妈那么大把年纪，劳累一辈子，你回来不好好地孝敬她，反而还去伤害她。你弟弟已经气得你妈抬不起头了，你这么气她，她岂不是更没了想头。”波涛低着头听得满心忏悔，深感今天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一种罪过，他叹着气匆匆回家。
王梅还不知出了什么事，煮好饭高兴地叫妈妈用餐，却无缘无故地遭到素英冷语拒绝：“我不吃，我们这些人哪里还需得着吃饭，气都气饱了。”王梅问她生什么气，素英怒气冲天，弄得王梅也莫名其妙，束手无策。素英大声说：“你躲在房里哪里知道，你去问问你那波涛。”王梅搞不明白，闷声吃饭。室内安静得很，只有碗筷声。王梅见妈妈独自冷落一旁，脸上还挂着苦泪，又端上一碗饭菜送到她手中。素英端着碗，心里只有创伤，没有胃口，哪里咽得下。华荣又不会安慰人，眼巴巴地望着素英无计可施，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波涛回来也不到桌上吃饭，一声不吭匆匆走进房间，像根木头似的一头倒在床上，惊醒了孩子。孩子哭得哄也哄不住，反而被尿湿了手。王梅听到孩子哭声走进来气冲冲地说：“孩子给我！去收碗！”波涛望着她那横眉冷眼的神态，老老实实出去收碗。洗好碗筷进房，王梅已把孩子哄住了，她开口就问：“说，你今天做了些啥事？说清楚点。”王梅有着前所未有的威严。波涛如同被提审的囚犯，低着头说：“都过去了，还提他干啥。我就说了那么两句，妈就气成那样子，我也不知道。”王梅又怕吵醒孩子，放小声了些，但没改变脸色：“你自己去看看，说了两句？说了两句就会气成那样？你是不是人来着？”
窗外月光依然皎洁，屋内的气氛却不见好，波涛不敢靠近王梅，点着烟躺在床上，心里只在琢磨着烦恼。王梅也不睡，手还拍哄着孩子，她对波涛有气，又恨他不主动做些认错的表示，反而对自己不理不睬，找着借口引他说话：“我看你在这里抽烟，等一下烧到被子你就知死了。”波涛听到声气，转过脸，见她板着脸，毫无表情，不好作答，过了一会儿，和气地说：“喂，小姐，不要说这些伤感情的话嘛，现在这年代两口子还吵什么嘴嘛，有话好好说，我们得商量一下以后的问题。”
他说完把烟头扔掉，挤到王梅身边：“来，我帮你敲敲背。”女人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王梅根本没跟他计较，加上波涛又将远行，她心里舍不得，何不把烦事抛开好好地珍惜眼前的这点时光呢？王梅装着不理睬，暗自享受着波涛的按摩。波涛见其没反应，略施了小计，把手指悄悄放到她腋窝处。王梅最怕这种动作，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后严肃下来，说：“我说你还是多想想这个家，多的话我不想讲，你自己想一下，你回来这么久了，有没有讲起过去看看我们送出的静儿？”波涛也一本正经地说：“看什么看，看了只会伤心，还不如不看。有的事情不可看表面，年轻人难免有时会犯些小错，你也应该理解。我也很想做一个人人都说好的男人，可是有的问题不是由心所想。我知道爸妈他们苦，也知道你受了些衾寒枕冷，但我也一样，可我还要找些机会多挣钱，多学技术，还要盖房子，现在手里又没有钱。唉，做人难啊！”波涛看着屋里的灯，语气低落。
波涛要去深圳，家里会发生什么样变化？华荣又会吃些什么苦？那份庄稼谁去耕种？谁都无法估量。现实生活中的农村，种田的始终都是老年人，年轻人只顾挣钱，飘游世界，有多少人在外又能混出些名堂来？又有多少在外真正想到了家中的劳苦父母？波涛在外流浪，为之感触甚深，但对他来讲，说到家，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