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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羁绊

梅拉达牵着儿子的小手,走在寒风肆虐的街道上,尽管这时才刚入夜,放眼望去,街面上却几乎没有行人的影子,有的只是偶尔驶过的车辆和巡逻的警卫。但街边仍旧稀稀拉拉地亮着几间店铺,看来他们是要营业到深夜了。

人们之所以如此之早地回家,一方面是天气,时值艾美亚北半球的晚秋,而幻影帝国的大部分国土就位于北半球,首都的季候更是凉到骨髓的寒冷。

由于出门紧急,梅拉达忘了换上更保暖的衣服,又担心儿子冻着,所以只得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儿子身上,让自己忍受风寒的袭击。不过小家伙还是禁不住打了几个喷嚏,梅拉达见状,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另一方面,是更主要的因素,现在可不是太平年代,晚上外出可不安全,没人想半夜在马路上遇上恐怖的东西。

这也是安全部门加大了巡逻密度的原因。

母子二人互相紧靠着轻轻走在路上,时刻注意着环境的响动,在昏暗的灯光下,拖着一大一小两个长长的影子。

而在较小的阴影中,隐藏着比黑暗更可怕、使妖魔恐惧的存在,梅拉达正是鉴于这点,胆子才稍稍大了些,不惜将亲生骨肉暴露在危险之中。

“影子”此时同母子二人一样,关注着任何的风吹草动,毕竟保证母子俩的安全就是保证他自身的安全。

在路上她们七绕八折,专挑不起眼的小径和巷子走,尽管不安全,至少摆脱了潜在的跟踪者。

耗费将近一个小时,她们才走完这段原本只需十几分钟的路程。

她们在一处巷口停下,右转直走一百米便是出城的门,然而还是有不少人把守,城门上刺眼的探照灯正四下搜寻可疑的人迹。

“你出来吧,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晚上不让人出去的。”

在周围的黑暗中,辨不清墙或是地面,渐渐隆起异样的凹凸物,扭曲着,生长着,直至化作人形,露出了五官和四肢,待变化结束,艾达尼克再次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二人眼前。

与先前不同,他显得有些疲惫,这次他没有再用梅拉达儿子的造型,做回了自己,他探出脑袋看了看守卫,露出为难的神色,问道:“那我怎么出去?”

“你不是能变成影子吗,那再变一次,晚上他们会有交接班,你可以趁这个机会融入环境,然后逃走。”

“不行的,只能借用人影,而且只能是小孩的,就我现在的修为而言。”

“为什么?”

“大人的影子兼容性太差,他们不会允许的,早晚把我赶出来,即使刚才的过程也费了我很多力气。”

“他们?你是说……那些影子?”

艾达用眼神默许了。

梅拉达细细咀嚼理解着他的话中含义,当突然悟出真相,她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蔓延全身,眼中毫无掩饰的惊恐之色,代替了最初的震惊,她哆哆嗦嗦地说出了令人后怕的事实:“影子是活的,它是生物…”

“差不多,不过活的不是影子,是存活在其中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不知道,这超出我们的理解了吧,一种奇特的二维生物?寄生体?我只知道当我融合时,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却看不见也摸不着。”

被二人晾在一边的儿子不解地看着他们,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身体在瑟瑟发抖,于是插口问道:“妈妈,可以回家了吗?我冷死了。”

艾达尼克:“好了,回到正题上,我要怎么出去,还走下水道?”

梅拉达:“这个点主道出水口都封锁了,只有微管水道是开的,那里太小走不了人。唯一的办法是等天亮,你再伪装成别人出城。”

“好吧,看来我要在这里冻一晚上了。”

“祝你好运。”梅拉达挽着儿子的小手消失在黑暗中,小家伙离去时回头看了艾达几眼。

艾达也对他笑了笑,他极少笑,这算是对安格斯一家的感谢。

如今他的副将帮不了他,还有谁能帮他呢?

是不是应该像安格斯说的那样,远离这里,等他有了足够的势力,再考虑回来复仇,但是他真能等到那天吗?

他不再多想,靠着墙盘腿坐了下来,意识进入了战斗虚境。

隐蔽在阴影中,别人不靠近就发现不了他。

虚境中,泰坦睡得正酣,一路奔波,着实把它累坏了,是该让它好好休息,补充体力,以应对将来的危急情况。

仅仅放松了几分钟,就在意识回到现实的那一刻,艾达忽觉身后有异常的气息,几乎同时,他跳转翻身,擒住了那个暗中接近他的可疑人物,抻着那人的右臂,将其压制跪倒在地上,痛得对方差点失声叫了出来,再稍稍用力些,那人的胳膊就会与主体告别了。

“哎!痛痛痛……将军,自己人。”

“自己人?”艾达转而捂住了那家伙的嘴。

手臂得以解放的可疑人弯了弯手,感慨自己没缺胳膊少腿,接着卷起了左手袖子,露出了左腕上方的纹身,举给艾达看。

“骑士纹章?你是骑士团的?”

“对啊。您忘了吗?我就是白天城门口的那个。”他摘下了面罩,现出样貌,“我叫英利兰,原本是幻影骑士团的一名下士,自您走后,我和其他将士们就被降职做了城门卫。”

“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您回来是…”

“你怎么知道我的位置?”

“这很容易推测的,您一回来,必定先去找安格斯上将,遇见您以后我就请了假,到了安格斯上将的家附近,后来就碰见了前来捉捕您的队伍……”

英利兰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艾达摆摆手道:“好好,我知道了,我问你,怎么出城?”

“我来就是想到您可能有这个麻烦,所以我早就计划好了。”英利兰一脸得意地说道。

“再过一会守城门的要进行交接班了,下一班都是以前骑士团的弟兄,您打扮成我们的样子,由我们掩护您出城。其他人我已经联系好了,到点就来,您先换上这身。”英利兰转身隐没入黑暗中,回来时拎着一只包裹。

他取出全套的行头交给艾达尼克,后者手里捧着一堆厚重的衣物,口念法决,所有衣物便自动加装到了身上。

“这个,您也戴上吧。”英利兰将自己的面罩递给艾达尼克,艾达对此表示很满意,想不到这傻缺还挺有一手。

值班室准点报时的警铃响了,潜逃计划即将展开。

望见慢步走来的换班队伍,英利兰对闭眼静坐的艾达打了个信号,后者抬头问道:“时候到了?”

“他们来了,准备会合,我们这就出去,附近很安全。”

艾达随着英利兰悄悄钻出巷子,混入了走近的小队。

小队共有6人,大家一致轻声向艾达致意,英利兰边走边给艾达介绍着各成员:“杰斯,您见过了,跟我一起的那个。这位是拉图上尉,这几位是巴祖、诺瓦尔、安德里、加拉图比亚。”

艾达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些人,并没有关于杰斯的记忆;拉图他倒有些印象,主要是事务上的;后面那四个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迹,他飞快地回想起那些记忆深处的往事:

他第一次遇见这四个亲如家人的伙伴时,他们还是流浪街头的少年,四人都是破烂的衣着,食不饱,衣未暖,住无处,生活就像一盆脏水,但他们相依为命,以此坚持着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老大诺瓦尔带着黝黑的皮肤、油亮的额头,个子不高,却有着坚实的身躯,目中总是一副毅然的光芒,他无疑是最成熟稳重的那个,肩负起生活的重担,他在码头做起了搬运工,用微薄的收入维持着生计。

老二巴祖身材高大,皮肤白嫩,有一头漂亮的卷曲棕发,见人总是笑嘻嘻的,好像完全看不出生活的鞭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无非是为了给别人信念,不让其他的几个被厄运所击垮,用乐观掩饰悲哀,最会讲笑话的人却隐藏着滴血的心。他没有大哥的牛力,但是双手精巧,于是成了裁缝店的小帮工,负责接待一些普通客人,尽管店主还算照顾,他仍经常受到其他伙计的欺侮,他唯有沉默以对。

老三加拉图比亚自幼身材枯瘦,体弱多病,也没有能够挣钱的本领,只得留在破木棚中照顾年纪尚小的安德里。安德里向来懂事,从不在几位哥哥前哭闹,后来随三哥一起帮忙替人做买卖,也为这个小家庭贡献了力量,他因此很受哥哥们的赞赏和喜爱。

然而命途多舛,事情总比想象中更糟糕,没过多久,正当一切都在变好之时,接连的变故又将这个弱小的团体打回原点。

先是老大在工作中被货物压折了腿,躺病在家,无钱医治。老二的雇主又因心脏病突发去世,继任者辞退了他,他脸上的笑靥隐去了,代之以愁容,全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都被切断,生存面临空前危机。

而坏事已不止成双了,很快老三患上了严重的风寒,卧病不起,整日咳嗽,肮脏的居住环境更加重了病情。

意志消沉的巴祖成天窝在家里,能看到他唯一在做的事情是发呆、发呆、发呆!

如此所有的重担便转至年轻的安德里身上,但没有人会想雇佣他这样的小孩。他迫于无奈,开始在街头乞讨,乞求路人的施舍,祈求上帝的恩赐,企求命运的逆转。

纵有济世慈悲之心,当灾祸与苦难已成家常便饭,当悲悯已是毫无吝惜的廉价品,人心也会随之硬化冷却,每个人学会一视同仁,“平等”地看待一切事物——我,并不比你快乐。

黑暗宇宙的唯一法则:强者生存。

在文明生死的抉择上,一切道德和价值观都允许被舍弃。

于个体生,于个体灭。

留给我们的选项只有:保护好麻痹的心智,继续走下去,直到尽头。

那么不论你眼前是多么惹人爱怜、娇小柔弱的新生命,在他们眼里,与你我无异。

仰头,行路者都是高大的身影,与自身的卑微相互映照,如同他们自视矮小,我们总有理由相信他人(至少大部分人)的命运优于己,以此为借口放弃追求太阳和星辰,最终将自己碾为一文不值的尘泥。

你终于得到了安宁,庆幸一切困扰都在烈火焚烧中化为了灰烬与余烟,默默注视着来路上前行的后人,肆意地狂笑吧!怒吼吧!咆哮吧!将所有的委屈和压抑诉说给他们听!撕开伤疤,掏出可怖的迸血的伤痕遍布的模糊不清的心,拿给他们看!

但是你累倒了,躺下了,可笑了,这只不过是你个人的喜剧,在那些无意冷峻的观众的心湖不会产生哪怕一丁点儿的涟漪。

你眼睁睁地看着成群结队地人奋不顾身,将你走过千万遍的路再踩踏无数次,是啊,这就是规则,舞台剧依然在上演,剧情依然重复,不过换了角色罢了。

五天的梦境,安德里面前越过一双又一双的脚,穿着各式的鞋,迈着大小不一的步子,但几乎无一例外地一闪而过吗,像令人眼花缭乱的万花筒,仅仅有一次一个衣着整洁、长相甜美小女孩把咬了一半的条形面包投到了他那丑陋的瓦盆里,等到她鄙夷的目光走远了,他才飞快地拾起揣进了衣兜。

那时艾达尼克升任幻影骑士团长不久,骑士团百废待兴,正是亟需人才的时候,艾达尼克亲自到民间招募。

同无数路人一样,他并不打算理会这肮脏落魄的野小子,但他那无意的一瞥,却给事情带来了转机,彻底改变了兄弟四人的命运,四个不识双亲的孤儿也第一次从他身上体会到了父亲般的关爱。

那孩子的眼中,有一种不屈和渴望,他从中看到了微弱但仍旧炽热的希望,不同于真正的行乞之人那种死尸般的无神之目。这些流亡者固然可怜,但在艾达看来,他们好比社会的寄生虫,一点点啃食有限的珍贵资源。

意外的是,眼前的年轻个体似乎还没被生活所击垮,敬佩之情燃起了。

“跟我走。”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伸出右手,用平淡又柔和的神色打破蜷坐在墙边的失落。

安德里猛地抬头,二者对视了一会儿,他不清楚这个人的来历,但从他不一般的服饰上可以看出贵族身份。

他想:“我终于可以不再在餐馆门前遭受驱赶了,现在轮到我对那些家伙颐指气使了。”

他握住眼前幸运女神的手,跨入从未奢望的富丽殿堂。

当然他不会独自享用盛宴,而是领着艾达尼克去到他们在河边滩地上的棚屋,棚屋不远处是本市的垃圾填埋场。

一跨入简陋得没谁的棚内,艾达便感到一股酸臭腐烂味迎面袭来,地上到处散落着发霉的垃圾,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物品。

一进门,安德里便对三位哥哥激动地介绍着路上遇到的贵人,说他们交了好运,但三个年长者表现得很谨慎,开始他们以为是局里来人驱逐他们的。

经过反复确认,他们才算相信此人没有敌意。

巴祖出神地望着艾达胸前的徽章,问道:“你是骑士团的人?”

“你很了解嘛。”

巴祖惭愧地笑了笑,说道:“不过是小时候一个可笑的梦而已。”

老大诺瓦尔在安德里的帮助下坐了起来,对小弟道:“你去看看老三,我还行。”

“所以各位,现在能走了吗?”

“带我们去干什么?”

“哦,忘了说了,你们是我选定的人,你们将成为幻影骑士。”

除了安德里,另外三人全都惊愕地注视着艾达,小弟是这里唯一不明情况的了。

“出去说,我实在受不了这里的味道了。”艾达掩鼻走了出去。

屋内,几点燎原的火星正在腾起,飞舞着升向头顶尚且蔚蓝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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