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见过秋彤郡主，不过我想请她帮个忙还是能做的到的。”
郁离枫把话丢出去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解释会不会有用。而祁楚玉的反应恰好也像他最害怕的那样，直接冷笑了一声：“她当然能做的到。不然人家干嘛给你父亲送花圈？”
“你能不能不拿我父亲的死来说事？”郁离枫顿时感到气都打不上一处来，“我一个叛逆之后，在北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人家作为宪兵团的团长，将我进行点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再说了，秋彤郡主是个有夫之妇。”
“今天的三个女人，每一个都是有夫之妇——”祁楚玉一脸委屈之状，“若是你和秋彤郡主没关系，你应该很忌惮宪兵团才对，又怎么可能想的到去求她？”
“我现在还更怕皇帝和元老会呢，我能不去见他们吗？”
郁离枫觉得自己就要被打败了。面对一个情绪激动智商急速下降的女人，和她讲政治手法纯粹就是徒劳的。就算她是正常状态都无法理解，更不要说现在了。
不过听到了他的反问，祁楚玉的情绪反而消解了一些，疑惑道：“秋彤郡主真的能对付她们？”
“恶人自有恶人磨。在帝国里，去宪兵团喝茶都是件忌讳的事，更不要提这些女人本身就是在做一件很招人厌的事情。”
郁离枫的眼睛来回斗转：“这些女人，若是仅靠她们自个，谅她们有上百个胆子，也绝对不敢来触我的眉头。她们的背后，一定有着某只强有力的手在操纵着，我要把她们连根拔起。她们从你那里敲诈去的钱，我也要她们连本带利地吐回来。”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说这是一件不简单的事了！”祁楚玉似有所悟。
“不然以区区她们几个，又怎么难得住你呢？”
郁离枫到底没有忘记哄祁楚玉一把。同时他站起身来，走到桌子对面，靠着祁楚玉的身边坐了下来，伸手就要去揽她的香肩。
但是祁楚玉的声音再度变得冰冷：“先别碰我！”
“你又是怎么了？”郁离枫心里重新打起了鼓点。
“这些女人的事情可以不管，秋彤郡主的事我也可以放在一边，不过有件事，你还是必须和我说实话！”祁楚玉微微侧身，盯着郁离枫的脸，美眸仿佛带着看透人心的企望，“你最近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
郁离枫顿时感到很不妙：“你都是听谁说的？”
“昨天迦南丑八怪一次从市场上买了七个女奴，现在好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估计明天的报纸上少不得再登一次新闻。”祁楚玉眼角的余光瞥过身边的报纸，神色间闪过一阵厌恶。
郁离枫顿时大感纳闷：“我买七个女奴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你为什么要买那么漂亮的女人？”
祁楚玉湿润眸子里流露出来的色泽，再一次让郁离枫感到无法招架，“难道我就不漂亮吗？难道我比不上那些奴隶吗？你想要漂亮女人，为什么不过来找我？”
乖乖，你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啊！郁离枫无奈，将自己购买壮实男奴和漂亮女奴的动机向祁楚玉解释了一番，并重点说明了自己撮合伊波拉斯与雪莱，以及留用阿曼尼的过程。“事情就是这样子的，你若是再不相信，那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郁离枫长叹了一口气。
“你居然给了阿曼尼自由，而且还让她住进了公馆——”
闻言后的祁楚玉脸上浮起惨笑：“然后呢？人家会很感激你，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等她长大一点，所有的事情都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我说的对不？”
“对不起，这件事情是我不对，我应该先问过你的意见的。”郁离枫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忽视祁楚玉的感受了。毕竟阿曼尼是一个那么年轻漂亮的贵族女孩，说祁楚玉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你知道吗？上次和你在沫马河告别以后，我就没有吃过一顿好饭，没有睡过一夜好觉——”
噙着眼角的泪花，祁楚玉声声哭诉道：“你去克林腾打仗，我怕你会遭受不测，一直让车队停着没走，直到前线的消息传回来，我才催促护送的部队动身；可是没多久，我又听说你和萨娜去和蛮王谈判，担心你和她被扣留，又四处找人打听，直到你们平安归来……”
“对不起，是我错了，不该让你那么担心的！”郁离枫再度伸手，直接盘住了祁楚玉的腰际，将她贴在自己的胸口，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这一次祁楚玉没有抗拒，不过当她迎上来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很快就将郁离枫的肩膀打湿了一大块。
“但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却还不是那些。最近这几天，我反复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见一个女人把你从我的身边抢走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知道，她很漂亮，也很聪明，是你们男人都会喜欢的类型。我着急，我不安，我害怕事情发展到那一天。每天看报纸，看见那些乌七八糟的女人写的东西我心里就来气。我知道她们是故意捏造一堆的东西，想从我手上骗点钱花，但是我不怕，因为钱丢出去的时候，我反而能够安心两天。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回家三天了，居然都不派人过来通知我一声。我在你的眼睛里，到底算是什么？”
祁楚玉的情绪显得越来越激动了。在长一声短一声抽泣的刺激之下，她娇柔的躯体有了轻微的颤抖。
“傻瓜！”郁离枫用手捋动着她柔顺的黑发，有些沉溺于上面飘来的茉莉香味，“那么长的时间都等下来了，难道还熬不过现在的三天？”
“可那些时候，你毕竟是在忙事情……”
“家里的事情，比北方更多。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过，不让家里产生一点变化，我都不好意思去见你哥哥。”
“我哥哥不是那样的人！”祁楚玉挣开郁离枫的拥抱，掏出手帕擦干面孔，一脸的认真，“我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不会介意你的出身的，只要你去，他就会很开心。”
郁离枫的双手按住祁楚玉的肩膀，以同样认真的样子说道：“正因为你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才要以一个最好的状态去见他，这是对他的尊重，对你的尊重，也是对我自己的尊重。你们是帝国里有数的人家，我的每一句话，都事关你哥乃至整个河洛祁家的颜面，我不能让人觉得我是个轻飘浮夸的人。”
“你就那么在意别人的评价吗？”祁楚玉轻轻抿了抿下嘴唇。
“我只是需要一个比别人好得多的开始，因为我的出身问题，我比别人更容易摔倒，所以，我不能输！”
郁离枫的措辞很慢，全然不像是日常的交流，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宣誓。
“比起你们家，我哥他更等不起。”祁楚玉的眉目垂落下来，“我哥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还不知道拖不拖的到新年那天。”
郁离枫深吸一气道：“陛下应该很快就会见到我了，再等两天吧。见过了陛下，我就去你家见你哥哥。不管怎么样，希望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能够看到我们俩走到一起。”
“如果只是见陛下，我想我还是能帮上一点忙。”
“你有什么主意？”
“今天我还和我哥谈过此事。他说了，陛下没有在第一时间约你见面，其实是有他自己的难处的。在你回来之前，元老会已经就北方的事情谈及过很多次，每次都以商量为开头，以争吵为中间，以不了了之收尾。现在大家都在避免谈及此事，唯恐就触了其他人的眉头，也不想做那个恶人。”
郁离枫苦笑：“给我一个形势上的嘉奖就那么难吗？”
“元老会的一些人是既想做****又想要牌坊。”尽管祁楚玉生性单纯，真个骂起人来，也是一点的不让人，“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哥哥一句话，皇帝陛下第二天就会见你。在我们家里就有宫里的联络官，而且还不止一个。”
作为帝国南方疆界的顶梁柱，祁云山对于皇帝的影响力自然不是他这样的没落世家子弟能比的。郁离枫闻言满怀兴奋，再度揽过祁楚玉，将她倾倒在自己胸前，对着她的额头狠狠地吻了一口：“谢谢你！”
“我们之间那么客气干什么？”祁楚玉娇羞满面，然而又带着深深的得意，“你知道吗？这一会我发现，自己好像又有点用了，因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帮你了。”
郁离枫探指勾了勾祁楚玉的鼻尖：“你本来就是一个无穷的宝藏。”
两人长一句短一句地聊着，不时插上几句让对方开心满意的情话，全然忘记了适才话题中的不快。这自然是两人认识后最开心的时光。在灰木堡，两人的内心深处种下了感情的种子；到了硕林军营，种子开始发芽；如今，祁楚玉和郁离枫将通过自己的浇灌，滋润着新苗的破土而出。
时光在无声无息里缓缓流逝，直到屠尽南的敲门声在贵宾室门口响起：“小姐，再不起身的话，我们要到天黑才能回家了，公爵大人会很担心的。”
“少等一会，我很快就走！”
祁楚玉慌乱地回应了一声。适才和郁离枫的亲昵越来越火热，她的蕾丝大圆领被揭掉了半边，露出了右边秀美的香肩，眼神和呼吸都已经有了迷乱的味道。如果不是屠尽南的提醒，也许两个人真的会突破最后的大防，在贵宾室的沙发里演绎一场彻底的云雨之会。
现在她只能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装，顺便理好自己的头发。
偏偏郁离枫又带着坏笑从背后拥了上来，一只手抱着她的柳腰，另一只手伸进她衣领的深处，直接放在她狂跳不已的胸口上：“老实说我今天真的不想让你走！”
“我也不想啊！可是，我哥他经不起担心。”
感受过最后几秒心灵的火热，祁楚玉抽离了郁离枫的亲昵，转身向郁离枫道：“从今天开始，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在家里等你上门。”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郁离枫最后拥吻过祁楚玉，然后依依不舍地目睹着她和屠尽南一行在自己面前消失。
贵宾室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起来，就像郁离枫此刻被抽空的心。
自离家到现在，算是第三次有这样的感觉吧？第一次是老师伏月卿的去世；第二次是父亲郁离庄的死讯。
现在自己的嘴边依然带着她双唇的香味，手指依然带着她皮肤的细腻和温暖。
然而再多的回味，依然和那种伊人在怀的感觉是不能比的。尽管郁离枫知道，其实祁楚玉刚才所做的，也差不多是她今天所能给的极限了。
想来也是好笑，自己被叫过来的真正原因，也许并不是什么报纸的问题，而是那个女孩已经经不起思念的煎熬了，才找了一个能和家人说得过去的理由。其实她很聪明，只是她的智慧不在与人勾心斗角上而已。
像这么一个单纯善良却又贵气的女孩子，怎么就成了那么多女人敲诈的对象？
郁离枫细细回想过自己进来时三个女人的面貌和表情，将几份报纸卷成一个长筒，塞进宽大的袖子里，继而他的眸子，渐渐涌起一股寒意。
和进来时的轻手轻脚不同，这一次他走的很快。他要去的地方是编辑部。现在天色晚了，能不能见到人还不知道，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哪怕晚上在附近过夜，也要惩戒一下某些人的胆大。
倘若不借助牌子，一堆堆人高的报纸就是编辑部的显著标志，除此之外，就是一个个伏案写作的身影了。作为一个报社的灵魂和核心，编辑部加班加点是平常的事。原因无它，他们需要收集一天之中最有价值的新闻，以确保第二天能够及时地发行出去。
郁离枫只是轻轻用眼睛一扫，就能够判断出谁是主编。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材微瘦，带着做工考究的金丝眼镜，相格颇有些斯文。单纯从第一眼看上去，让人很难把他和那种发行着花边新闻的痞子联系起来。
不过郁离枫知道，世界上有一句话叫做人不可貌相。
“这篇稿子还需要再改动一下。它的文笔确实很真实，但帝都市民最关注的东西，却不是一则消息是否可信，而是这则消息是否有趣，是否能够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作为一个新来的员工，你不要被那些死脑筋的读书人给误导了。报社首先是一个实业，能够挣钱才是最重要的。”
不出郁离枫的意料，只是短短的几句话，主编就彻底曝露了自己的良心。
“谢谢主编，我会改进的。”听闻了上司的训示，编辑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是一个年纪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眼睛里还带着天真。
郁离枫的心里陡然涌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又是乱写的迹象，会不会和自己有关？
他忍不住从小编辑的手中抢过了稿件，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上面的题目是《灰木堡英雄购买漂亮女奴的种种推测》。
“你干嘛？”被郁离枫粗鲁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小编辑觉得眼前的人实在是有够缺乏礼貌。
但是当她看到对方的眼睛，所有想和对方讲道理的心情全都消失了，反而被吓得生生后退了好几步。
她从来都不曾看到过像郁离枫那样凌厉的眼神。怒气积攒的结果，是剑眉在鼻根上方簇拥起来，连成长长的一字；同时随着眼皮的下压，两只眼睛明显缩小，由方正的宝石状变成了一头大一头细的月状，更似两把摄人心魄的刀锋。
“这位使君有何见教？”以为是自己的下属受到了欺负，主编直接起身，貌似是想显示一下自己的气概。
很可惜，他左右不过是一个文人，偏偏还是最让郁离枫最为反感恶心的那种文人。
还没等他走过来，郁离枫的目光骤然斗转——
他的脸孔本来就是硬线条，配合着火焰熊熊的眼神，一次眼神的交会，就已经令主编感到魂飞魄散——
但郁离枫过来却不是为了用眼神杀人的，他知道眼神杀不了人。他想要做的，也绝不仅仅只是在样子上让人害怕——
两三码的距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借助着骤然的加速，郁离枫得以在主编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直接揪住了他的衣领，继而将他整个抛上了编辑室的墙壁——
“轰——”沉闷的撞击竟然令雪白的石灰墙壁上出现了两道三四码长的裂痕，从地底一直延伸到天花顶板。
这一撞的力量之大，便是经历过长期训练的士兵也很难吃的消，更何况主编般完全靠笔杆子吃饭的虚弱文人。从人高的位置扑通坠下的主编，胸口的白衬衣已经染上了大片的红色，身体也因为痛苦而剧烈地收缩起来，蜷成一副烧熟了的龙虾状。
有人过来闹事！众编辑至此才回过神来，但是他们哆嗦的双腿压根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窜。
“多年来我一直相信人性，相信公道，可是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作为帝国报界一面旗帜的《帝都日报》，为了能从帝国公民那里多捞取几个铜板，完全把新闻工作者所该具有的职业操守抛在一边。就算是黄色小报，最多也不过是编些荤段子来逗人一乐；而不是像你们这样，打着公家的幌子，做着瘪三的事情，整天在那里编造谎言，哗众取宠，混淆视听。你们这样的新闻，能叫什么新闻？你们这样的报纸，能叫什么报纸？你们这样的文人，能叫什么文人？”
郁离枫搬过主编的椅子，直接当着他的面坐了下来，像是一尊脸色漆黑的雕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