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天走进病房的时候，林飞正抱着小志低低啜泣，白惠芬在一边默默无语，李想在床上昏迷，医疗仪器的小灯闪个不停。他知这是个家庭悲剧，和电视上演差不多。
最头痛了。
男男女女，情情爱爱，分分合合，那都是吃饱了撑的。
这个世上，没有收益的事，就是浪费时间！
他又有点“抱歉”地想到，这个悲剧部分与自己有关。说句实话，他不算穷凶极恶，最多是为富不仁，若不逼急，也不会主动害人。比如斯菲菲，比如这个林飞，对！天！发！誓！绝对不是故意害他们！他们只是一个不识相，一个是惹怒他了而已。留下不雅视频，为日后合作留条后路，很多大商大官都这么干，又不是他胡海天发明的。
每个人都有弱点，抓住他的弱点，才能放心地跟他合作。林科长是个愣头青，给他点颜色看看而已，牵扯到人命关天是意料之外的事。
所以，他放下老板的架子来看他们了。庙里的法师说，你要诚心忏悔自己的罪行，能消除孽障。他捐了很多钱，磕了很多头，还特意来到医院。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可以解决，罪多又如何，不是还有寺庙和宗教么？
他说，“小林啊，我刚刚回国，一下飞机就赶医院来了。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心痛啊。”
回答他的是冷嗖嗖的静，男人的眼睛如千年深冰般注视着他，暗流之下，是烈火灼焰。
他有些“委屈”地眨眨眼说，“听说你对我有误会，这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如今最关键的还是先救人。小李还好么？
他径直坐到了病床边，打量着李想的脸，心痛得直摇头。”
“多好的姑娘啊，为公司做了那么大的贡献，我一直把她当妹妹一样疼，心疼啊……”
他抹了把泪，语气变得咬牙切齿。
“查出了，是一个叫王虎的干的！”
“那是公司刚进的临时工，犯案之后，正潜逃呢。我们已经联合公安机关调查了，天网恢恢，铁定将他捉拿归案。”
他站了起来，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心领神会地从皮箱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来。
“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
胡海天掂了掂信封，朝林飞的递去。
林飞冷冷望住他，一言不发。
他干笑了下，转而在床头柜上一搁，笑眯眯说：”我先放这儿。把人养好了，钱都不是问题。”
林飞忽然弹簧似地从座位上站起，挟过小志交到了白惠芬手里，说，“惠芬，麻烦你带小志出去。我有事要谈。”
白惠芬目光在二人之间迂回了一圈，林飞反常的语气让她很快明白事态的严重。她心下担忧，脸上仍面色不改，点点头拉着小志往门外走去。
胡海天经历过很多大场面，有一掷千亿的豪赌，也有群雄围攻的险境，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因为他坚信，99%的事情，是可以用钱来搞定。从他父亲开始，就有很多钱，到了他这一代，钱更是如雪球般累积。所以，几乎是所有事，所有人——对，几乎所有，都可以被他搞定。
也有1%是例外。这一部分人，不在意钱，也不重“色”，更不重“面子”，那就麻烦了。
他们重什么？噢，对了————“情怀”。
噢，情怀，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一说它，就头痛。
“重情怀”的人是奇葩。
“重情怀”的人天生喜欢“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他原以为林飞是重“面子”，但眼前的情形，让他发现自己彻底低估了这个年轻 人。
这个小伙子长的不算高，一米7几而已，但此时站在他面前，却如巨人般挺立，他面色平静，目光森然，注视着胡海天的双眼，竟让对方冒出几份寒意来。
我已经给纪委和公安去了信。林飞淡淡地说，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胡海天笑起来，不信似地笑起来。
很少有人这样威胁他。
他认识那些口口声声讲“情怀”的人，结果都是纸上谈兵，他也遇到过威胁他的人，通常都死的很惨。
他笑得让室内更冷，但很快，发现冷的是自己的心。
林飞的眼神没有一丝改变，直视他的眼，直视他的笑。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嘲笑，与他的眼神，根本不是对手。
胡海天只看到过一次这样的眼神，那是他最早的合作伙伴，他青梅竹马的发小，一次非法融资案中，被他出卖顶罪进了牢，至今还没有出来，他忘不了那天法庭上，发小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怎样可怕的东西，让他心里滋滋地冒汗，一连数月都失眠。
他在林飞的眼神里，也看出了某种东西。
他强压不安，努力保持平淡的口吻说：”这是什么意思，是有误会吧，你知道我有多忙么？我高血压那么严重，都没时间来医院看病，为了你俩，刚下飞机，连行李都没放就直奔这儿来，那是出自关心小李，关心你这个弟弟。。。。。。”
胡老板，你我的时间都不多，就不要绕弯子了。林飞冷笑着打断了他。
他语塞，表情凝了几秒，忽然就转化为一股阴冷聚焦在唇边。
好吧。他双臂一张，在一侧的沙发上坐下，不慌不忙地点燃了一枝烟，“说吧，洗耳恭听你怎么检举我。”
“你们的交易，我一清二楚。你也知道，重点不是查不查得出来，而是上面要不要查。”
“那又怎样？”
“以我在局里工作那么多年的经验，要掰倒一两个人，并不难。”林飞风清云淡地说着，象是在说什么自己无关的事。
胡海天心一紧，表情仍镇定。他把王牌亮了底：“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我知道。“这回轮到林飞嘲笑了。“你这么做就是为了这一天。”
“既然知道，又何必得不偿失？这个社会本就是互利互羸，你当你的官，我赚我的钱，官保商，商保官，两两相保，那是因为两两相欠，大家都在守着能量平衡的原则。你懂么？”
“懂。”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恕罪。”
“恕罪？！”
胡海天终于火了，从座位上跃起大喝：“少来我面前装逼，我胡海天犯下什么罪，都没轮到你来审判，恕罪？呵呵，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什么功德都能买，什么菩萨都能做！我恕罪？我全国建了几十座庙，我恕罪？听着，我今天来是看得起你，给个面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指向李想。
“我可以把你们捧到天，也能把你们踩成泥？你那点小花招，能动得了我，林飞，你太幼稚了。”
林飞轻笑了下。
这声笑，比鸿毛更轻地从嘴里溜出来，几乎不花半点气力，却比任何耳光更重，让胡海天的脸火辣辣的痛。
“情怀”，见鬼的“情怀”！
林飞走近他，目光如炬，声音却森然彻骨。
“我知你手眼通天不择手段，我也知道你凭借这些达到了自比天高的位置，只是，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要拿，我林飞力量薄弱，从前只知自保安心，不是怕你们，而是觉得凡事必有其因，是大环境使然，但如今，我明白一点，身在其位，深受其害，还要装作憝视无睹，何尝不是犯罪？是的，我做出这种决定，也是醒着的李想会做的决定，它虽然等同于自杀，但即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容你这类人逍遥法外，所以，收起你可笑的自负和人民币，趁早滚回家收拾一下准备坐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