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市密如蛛网的城市下水道里。
不知道是不是凉风的作用,热娅突然感觉身体立时清爽了许多,心里也变得亮堂起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缓缓地从平台上滑下来,进入到水里。
她仔细地辨别了一下方位,确定了目的地的位置,然后展开双臂朝前游去。
就在身体缓缓地朝前游走的时候,她的内心里产生了一种空前强烈的惬意感。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而且她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其实最需要的还是这样的生活。那种离开了水的环境,虽然有了筱帅的温暖,但终归是干燥而拘禁,甚至诚惶诚恐的。当被筱帅紧紧相拥的时候,虽然也有一种迷人而幸福的感觉,但终归是不踏实的。幸福虽然近在眼前但终归是脆弱的,筱帅的一句叹息或者一个粗暴的动作可能就会将其击碎。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一句话:
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不是自己的强求来也是毫无意义的。
有了这一想法后,她想到了爷爷,并开始对他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
一直以来,爷爷一直固执而默默地支持着自己,不论自己伤心绝望还是迷惘透顶的时候,他总是不计前嫌,给自己出言献策,帮自己树立信心,给自己指明方向。如果人世间真的有爱存在的话,恐怕这才是真正的爱吧!
想到这里,她又沉默了。如果他这才是真正的爱,那筱帅给我的就不是爱了吗?如果不是爱,为什么当他转身离去的时候我的心里会产生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感;为什么当他把我举到半空里的时候我是那样的无力,我甚至乞求老天爷就让我死在他手里算了!
两者相较,到底哪一种才算是真正的爱呢?
想了半天,她理不出任何思路,便懊恼地甩甩头,暗道:或许这个问题原本就没有明确的答案,或者,爱这个神秘的东西原本就不属于我。是呀,一个身体里充满仇恨的人怎么可能有资格去谈爱呢?既然如此,就别去想太多了。
就在她一抬头的时候,她发现,前面的平台上,站着爷爷。他一身黑衣,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是卢浮宫里的黑色魅影。
看到热娅,他笑起来,道:“我的小公主看起来心情不错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终于想通我的话了。”
“算是吧。”她也点点头。尽管她笑不出来,但那种明显的敌意已经不存在了。
“那我就放心了。”爷爷高兴地说。
她看看四周,前面是一片黑水,水面波澜不惊,没有流动的痕迹,看来应该是个深水潭,水面上漂浮着一种刺鼻的味道。她仔细地嗅了嗅,突然发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她立刻回忆起来了,自己曾来过这个地方。
“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这还用说?现在你的每一步都与你的复仇计划紧密相连。”
她再次疑惑地看看四周,道:“可我实在看不明白。”
“不明白就由我来告诉你。你的前面是一个深水潭,也是北方市整个城市下水道的最终点,所有的城市污水都会流到这里汇集、沉淀,等待处理。可是,要将污水彻底地处理掉需要建立专门的污水处理厂,这需要一笔很大的费用,而且程序极为复杂,所以北方市政府就放弃了这项工程。当然说起来,他们放弃的原因还不止于此。关键是,在他们看来,地面上的水源足够用了,花财力物力变废为宝其实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哎,其实他们只看到了问题的表面现象,并没有意识到深层次的危机。”
“深层次的危机?你是说,地表水源?”
他沉重地点点头,道:“确切地说是地上洁净水源。在他们看来,洁净水源枯竭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你知道吗?自然界讲求的是和谐共存,阴与阳、冷与热、干净与污浊,等等。现在人类的很多做法,已经完全打破了原来的和谐局面,以至于危机频现,虽然每次他们总能尽最大努力化解危机,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呐,唉!”
“听你这么一说,看起来问题真的很严重。”
“是呀。”他长叹一口气,道,“不过事已至此,我们完全没必要为他们嗟叹了。好了,我们接着说你的复仇计划。你是不是闻到了水潭里有一种特别刺鼻的气味呀?”
“是呀,这是一种别处没有的味道。”
“没错。因为水潭的上方是一家养猪场。猪场的工人为了节省水源,抽取了水潭里的水喂猪,然后再把污水排下来,以此进行循环利用。”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他冷笑一声,说道:“你可不要以为他们具备节约水源的意识。他们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省钱。”
“省钱?”她又疑惑了。
“对,水源对养猪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们节省了水源的费用就意味着利润更高了。”
“那也太没良心了。”她惊叹起来,“这样的脏水循环利用,那饲养出来的猪还能吃吗?”
“没有人会在乎这个,只要有钱赚就行。”
“那被你这么一说,他们真的是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可怕以及所做的可怕的事。不过,”他舒了口气,道,“让我们停止这些毫无意义的话题吧。”
“是呀,我们的话题似乎扯远了。”热娅也忍不住说道。
“那就回到我们自己的话题上吧。你需要做的就是,把病毒放进深潭里,在工人取水的时候,病毒就会跟着水进入养猪场,从而进入猪的体内,然后再随同猪肉一起摆在人们的餐桌上,这样就实现了病毒的成功传播。”
热娅眼前一亮,道:“这真是一种简单的传播方式。”
“不仅简单,而且高效。”他点点头,道,“这是一种最传统的病毒传播方式。在人类的病毒传播史上,绝大多数给人类造成巨大灾难的病毒都是通过这种方式传播的。我们之前试验的病毒传播方式并不成功,看来就是因为我们的思路有问题,总以为随着社会的高速发展,病毒的传播方式也会随着变化升级,结果恰恰相反。”
“网络、电话是高科技手段不错,但越是高科技其实越脆弱,越容易被破解。反而一些传统的方式的安全性是最高的,因为它的渗透性强,多少年来人都接受了,不容易察觉了,防范意识自然就薄弱了,而过于薄弱就会出现漏洞,病毒正好乘虚而入。”
热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是,猪肉是人每天必不可少的食物,而正因为天天吃,自然就降低了对它安全性的考虑,这样利用它来传播病毒就易如反掌了?”
“对呀!不仅如此,病毒一旦通过猪肉传播出去,防控也是最艰难的,除非人们不吃猪肉。但是,一旦病毒在有些人体内存在了,恐怕不吃猪肉也难以控制了,因为我们的病毒与传统病毒还不同,它可以通过人的意识传播,尤其是在情人之间,一旦一个人感染了,另一方就很难幸免了。这样说起来,我们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说完,他看了热娅一眼。
热娅默不作声了,他的心头掠过一丝担忧。
“怎么了?”他仔细地盯着热娅的脸,问道:“看起来,热情又有所减退?”
热娅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冷漠而坚毅。
“你放心,我不会退缩的,现在我已经完全想清楚了,我知道孰轻孰重,更何况现在筱帅走了,我更没有可顾虑的了。”
他欣慰地笑了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下面,你只需要弄破你的手指,让你身体里的血液进入到深潭里,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嗯!”热娅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大义凛然的味道,就像一个准备赴死的战士。
热娅高高地举起了手,朝上方看了看,在视线停顿了几十秒之后,她将手指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当她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的时候,指尖上已经黑血四溢了。然后,她举着血流不止的手指,缓缓地朝前游进了几步。在到达深潭之后,她义无反顾地将手指伸了进去。
“这就好了。”他开心地笑起来。
“成功了吗?”热娅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当然成功了。明天早上,病毒便会随着第一批猪肉进入市场,从而开始它伟大的传播历程。”
“伟大的……传播历程?”
“当然了,能将整个人类毁灭的病毒即将开始疯狂传播,难道你不觉得伟大吗?”他的脸上带着肆意的笑。
热娅喃喃地道:“那么说来,病毒传播出去,就没有任何补救措施了?”
“当然有。不过补救措施在我们手里,就是你身体里的血液。你知道,他们是怎样一次次地战胜这种病毒传播造成的灾难的吗?就是研制出疫苗,对人群进行接种,从而让病毒的传播路径全部变成死路。病毒无处可去,自然就消失了。但他们要想成功研制出最有效的疫苗,必须得到含有原始病毒的血液,俗称‘原血’。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一点他们永远不可能实现了,哈哈哈!”
“你是说?”热娅的脸色骤变,“是我害了他们,而且还亲手掌握着解救他们的方法?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你说什么?”他愣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都由我来做?”热娅突然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然后她猛然转过身,张开双臂朝身体一侧游去。
“你要干什么?”他慌乱起来。
“为什么?”
随着一声呼喊,热娅猛地站起身,然后狠狠地朝前面的墙壁上撞去。
一声“巨响”之后,热娅柔软的身体像一团白絮,缓缓地跌落下来。
“热娅……”
他大声呼喊着,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
在与金溪涧和筱帅的谈话结束后,按照计划,庞勇下令封锁了位于城市西郊的入城公路。此时,在那个热娅常进出的下水道井口旁,庞勇、金溪涧和筱帅全副武装。在确定准备就绪之后,庞勇与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缓缓地打开了井盖。几分钟后,井盖缓缓地合上了,同时交通管制也解除了。街上行人逐渐多起来,没有人知道这场交通管制是为何而起,更没有人在经过井盖的时候看它一眼,因为没有谁认为它与别处的下水道井盖有什么不同,更不会想到由它而进入的地下世界里会隐藏着什么惊天阴谋。
北方市密如蛛网的城市下水道里。
热娅的身体在水里飘浮着,像一团白色的棉絮,还不时地随着水流晃动着。她双眼紧闭着,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黑色的血痂结了厚厚的一块,脸上以及附近的水被染成黑红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儿。
爷爷默默地注视着热娅,脸上的表情极度扭曲,心里被剧烈的疼痛感塞得满满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他一边轻声地问着,一边迷茫地摇着头。
终于,热娅缓缓地睁开眼睛。
“我死了吗?”她不知所措地望望四周。
他忙道:“不,你没有,你仅仅是昏迷了一段时间而已。”
“昏迷?”她动了一下身体,立刻感到了一阵来自头部的疼痛感。她痛苦地咧开了嘴。
“你又何必呢?”他的心头泛起深深的苦涩感。
热娅没有回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默默地消磨着心里的疼痛感。
“为什么要这样?”他痛苦地看了她一眼。
“我的任务完成了。”她一字一顿地说,并不睁眼。
“恐怕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吧?还是想着他,对吧?”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倒吸了口气,道:“我原本不愿意说这个的,你忘掉会更好,但看起来是无法避免的了。你不可能忘掉的,至少目前是。你知道吗?你这样做很危险。虽然你把病毒成功传播出去了,但并不意味着你的计划完全成功了。在病毒没有大肆传播之前,还是有很多变数的。再说了,即便计划成功了,你也不能寻死呀!”
热娅满眼哀怨地看着四周,道:“你看看这里,除了冰冷就是阴暗,空气里还弥漫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你以为这里才是我最喜爱的吗?告诉你,我快要崩溃了,要不是为了所谓的仇恨和该死的复仇计划,我早就放弃了。你知道吗?我渴望上面的世界里那种温暖的感觉,更渴望爱。我渴望永远地依偎在筱帅的怀里,感受着他的爱和温暖,那才是我最想要的,而不是这里。”
爷爷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了。
“看起来,你终究还是离不开筱帅,离不开上面的世界。你变了,彻底地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称职的赤桓后人了。称职的赤桓人对这个世界是敬而远之的,永远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这又何必呢?”热娅喃喃地道。
“好了,争辩的话我就不跟你说了。我只想提醒一句,你迟早会为你的选择后悔的,毕竟那个世界不属于你。他们不会接受你的。你背叛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背叛?”热娅一个激灵,惶恐地说,“我说过要背叛吗?我只是……”
她停住了,不知如何解释是好。
就在这时,一股冷风吹过来,热娅无法自控地打了个冷战。
他立刻察觉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诡异的味道。
“看吧,你的筱帅来了。”
“什么?”她急忙坐起来,同时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不用太紧张了。”他鄙夷地看了热娅一眼,冷冷地道,“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追杀你的人。如果你不想现在就死的话最好先躲起来,而且你现在最好什么想法都别有,等弄清楚了筱帅现在的真实想法再说。”
热娅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同时还伴随着一阵嘈杂的水声。
爷爷转过身,走了。热娅来不及多想,立刻委身进入到水里。
在与热娅相距大约一公里的地方,筱帅、庞勇、金溪涧正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们都穿着下水道维修工人特用的长靴,头上戴着隔离面罩,每人手持一个高亮度手电筒,缓缓地在浑浊的水里走着。
最初,他们从位于城市西郊的下水道井口里下来,在那里,他们并没有关于热娅的任何发现。接着,他们便进行了一番“长途跋涉”。他们也说不清已经走了多长的路程,总之经过了无数次的交叉口和通往地上的井盖通道。此刻,他们已经筋疲力尽、汗流浃背了。令他们懊丧的是,还是没有任何发现,而且在他们经过的地方,全部是污水横流、恶臭熏天,根本没有人生活的痕迹。而且事实表明,这里也根本没有人在此生活的可能。
终于,金溪涧忍不住了。
“热娅生活在这里,似乎不太可能吧?”
“的确不可能。”筱帅止住脚步,回过头道,“不过这是事实,而且我还有在这里生活的经历,总不能你连这也怀疑吧?”
金溪涧忙道:“我不是怀疑,只是感觉太不可思议了。你看看这里,人待久了就受不了,别说是长久生活了。”
庞勇摇摇头,道:“也未必不可能。那个热娅太神秘了,所以我们不能再拿通常的思路去考虑她了。”
“庞队长说的对!热娅的确是个谜。虽然我跟她相处了一段时间,但感觉仅仅了解了她的表面,她的身体里一定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她既然选择在这里生活,就一定有她的道理,而且以她对这里的熟悉,躲过我们一定易如反掌,所以我们一定要有耐心。”
被两人这么一说,金溪涧倒不好意思起来。
“是呀,要想找到她绝非易事。既然如此,我们就继续寻找吧。”
说这话的时候,三人已经来到了下水道的深潭跟前。
“不能再走了,前面是个大深潭,很危险。”筱帅提醒道。
庞勇和金溪涧同时倒吸了口凉气。
“好臭呀!”金溪涧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受他的影响,庞勇和筱帅也跟着咳嗽起来。
庞勇跟着提醒道:“不行,得快离开这里,否则我们会窒息的。”
庞勇说完,三个人一起快速地返身离开。
在距离三个人所占的位置不远的一侧墙壁上,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它的位置很隐蔽,对这里情况不熟悉的人决不会注意到。此刻,热娅正蜷缩着身体躲在里面。在听到三人离开的声音后,她悄悄地探出了头。
在三个人的背影里,热娅立刻认出了筱帅。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追上去的冲动,但最终还是控制住了,同时泪水奔涌而下。
在距离深潭有一段距离之后,三人停住了脚步,同时朝深潭回望过去。
“那里怎么会有一个深潭?”金溪涧不解地问道。
筱帅摇摇头,道:“我只是听热娅偶然提起过,告诫我千万别去那里,里面深不可测,很危险的。”
金溪涧倒吸了口凉气,道:“幸亏了你的提醒呀!”
“真是太危险了。”庞勇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建个深潭呢?记住这个问题,回去查一下,我感觉会对调查有用。”
“嗯!”金溪涧点点头。
庞勇用手指着下面,说:“你看看深潭周围的结构,与别处完全不同,看得出,那里应该是整个下水道的尽头了。”
金溪涧看了看四周,道:“应该是。”
庞勇叹了口气,道:“走,上去吧。”
“上去?”
“看来仅靠我们三个人的力量是很难有收获的,我们必须重新想办法。”
筱帅和金溪涧点了点头,跟着庞勇回转了身子。
筱帅走在最后面,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的心头突然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似乎背后正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自己。他禁不住回过头,眼前的景象立刻让他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昏暗的光线里,热娅出现了。她正站在深潭的位置,直愣愣地望着自己。她的膝盖以下没在水里,一袭白衣微微地抖动着,远远看去就像一团白雾,给人一种极不真实地感觉。不过筱帅立刻否认了这种感觉,因为他注意到了热娅的眼神――无助而充满哀怨。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转身离去的时候她就是用这种眼神注视着自己。
热娅的眼神虽然遥远,却很具备感染力。筱帅感到一阵强烈酸痛感,还伴随着好一阵眩晕。
“筱帅!”金溪涧发现筱帅掉队了,立刻大声呼叫起来。
筱帅一个激灵,待他回过神来时,热娅已经不知所踪。
金溪涧退回来,看看筱帅,又看看前面,一脸的警觉。
“你怎么不走了?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我……”筱帅一下语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