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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遇见你

引子

“小周萌,我现在在波密县,一个坐落在西藏自治区东南部的边陲小县城。这里的秋天像一幅油画般,红黄蓝绿都生动活泼……”

高原的风轻轻擦过我耳畔,带着帕龙藏布河深沉的呼喊,带着冰川亘古不变的沉默气息,带着念青唐古拉山的诗人般的忧郁。我闭上眼睛,在大脑里一遍遍搜索关于这个小城的所有细微处的美丽,然后尽量用美的词汇将它们表述出来,我知道,有个叫周萌的女孩在等待倾听这片遥远的风景。

银灰色的录音笔已经跟随着我奔波三年了,它的外壳已经变得斑驳不堪,可是录音效果一直很好。

就像某些记忆,即使被时间反复洗刷侵蚀,也依然鲜活灿烂。

三年前,22岁的我大学毕业,在北京一家叫《遇见你》的旅行杂志社做编辑。

也许是源于从小对旅行的向往,也许是受了三毛的作品的影响,我一心渴望着要用不断行走的方式来使我的生命变得饱满多姿。《遇见你》满足了我对未来的全部幻想,我对这份工作投入全部的热情和热爱,背着相机拽着地图到处去搜罗那些不为人知的美景。

北京是一座匆忙的城市,所有的人都停不下来,总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推着你在这座城市里横冲直撞。那些住在水泥森林里的人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出口,需要对假期充满期待。《遇见你》就像一杯清新的茉莉花茶,总让人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有片刻的宁静。所以这本杂志一直都卖得很好。

读者来信和来电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随时做好了为他们解答疑难的准备。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问,某某景点最方便的乘车路线、消费如何、有哪些特色、最适合什么季节去。

所以当电话里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孩的声音时,我有一瞬间的愣神。

“你好!我叫周萌,我想找一下松幸。”并不十分标准的普通话,但听起来却那么悦耳。

“你好,周萌,我就是松幸。”我还不确定这是一个小姑娘,还是一个与我一般年纪的女孩,因为她的声音与她说话的语气不是很相符。

“啊,你就是松幸啊!”她的声音里有掩藏不住的惊喜,“我看到你写的和顺了,还有你拍的和顺照片,真好看!我很喜欢你呢,真的哦!”第一次被另一个女孩这样直白地夸奖,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猜想着电话那头的她有多么阳光明媚,一定像我窗前的风铃花一般,有风一吹就摇曳起来的笑容,或许,还有两个小酒窝。我压抑着我心里的欢喜,颤抖着声音对她说“谢谢”。对于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我来说,这样的赞美是对我莫大的肯定。

“和顺在云南对吗?我还从来没去过云南呢,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去。”她兀自说着,声音里有些许忧伤,旋即她又快乐起来,“不过看了你拍的照片,我觉得我已经去过一次了哦!”

“你以后一定有机会去的,我相信。”我尝试着给她信心,说不清为什么,她的快乐里似乎带着惆怅。

“松幸,不打扰你了哦!我要去晒太阳啦!”她挂断电话的时候我甚至能闻到阳光的味道,我抬头看着窗外北京的天空,竟然如此蔚蓝。

这份工作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常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我甚至想过放弃,“梦想”似乎越来越代表奢侈而遥不可及。

又一次因为选题没有亮点而被主编训了一顿,下班后所有的人都走光了,我一个人趴在电脑前哭了出来。大城市的嘈杂喧嚣,想家的孤独,离开朋友的不知所措,工作的不顺心,一下子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原本是可以不接的,可是我还是鬼使神差般地接了起来,刚说出一个“喂”字,那边就传来了欢乐明亮的声音:“是松幸吗?我还以为现在打过去没人接,原来你还在,真好!”是周萌,我几乎能感受到她小小的期待得到满足后的幸福。

“是呢,我还在,也许是在等你哦。”我和她开玩笑道,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松幸,你有时间时来我的家乡看看哦,我的家乡叫宁南,非常美呢!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宁南,宁静之南的意思吗?听起来就很美呢。”

“对啊对啊,我家门前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游动的小鱼在太阳底下就像闪闪发光的珍珠项链一样。河岸边一到春天就开满了蓝色的鸢尾花和白色的风铃花,所以我常常觉得春天的小河穿上了漂亮的花裙子,它的花裙子还是会随风飘动呢……”那些句子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经过无数电流的传播,到达我的脑海时已经变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

我几乎不敢相信,一个12岁的女孩能将自己的故乡描述得这样美丽而吸引人,她所生活的地方一定美得如诗如画吧。

电话那头的周萌让我想起了我的故乡,一座南方小城,有曲曲弯弯的河流,镂空雕花的石拱桥,久经岁月的青石板路,苍翠欲滴的竹林,还有我的老祖母。只是后来我来北方上大学,很少回家,所以那些水墨般氤氲在内心深处的记忆,竟有一天变得模糊起来。

而此刻,我少时的记忆似乎被周萌开启了一般,又一点一滴地变得清晰,变得轮廓分明了。我在电话里承诺她:“我一定会来宁南的,以后你就可以在《遇见你》上看到你的故乡了哦。”我甚至开始幻想她在杂志上看到自己的故乡时会绽开怎样明媚的笑容。

周萌兴奋起来:“松幸,你等我哦,我要给你写信,我会告诉你我们这里的地址。我还要给你画一张我们这里的地图,我在中国地图上没有找到宁南,你拿着我画的地图就可以找到宁南了。”

我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心里的阴霾一点一点地散开了,还多了一份期待。我开始期待她的来信。我已经在心里默默当她是朋友了,一个小我十岁的朋友。周萌从未叫过我松幸姐姐,也许在她的意识里,我也是她的朋友吧。

我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快乐又甜蜜,心里像打翻了一罐温柔般,柔软的,温暖的。

我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对友谊小心翼翼地渴望又期待,那是一种阳光和季节被揉碎了的复杂情绪,摇曳不安;又像是一船满载的月光,漂浮在时光的河流上,伸手可及,心里却又总是不安定,怕握到的是虚无。

原来那个敏感的少女从未长大过。我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苦涩的批评。

一个月后,我果然收到了周萌的信。

简单的白色信封,娟秀的字迹像刀刻的一般。周萌真的给我寄了一张她手绘的地图,画得并不好,很多地方我没有看懂。可是我知道她是很用心画的,画得那么细致,河流、道路和山都用不同颜色的线表示。我看着那张并不精致的地图,竟然有想哭的冲动。

周萌在信里告诉我,她的爸爸和妈妈都是很伟大的人,他们种了金灿灿的稻谷和麦子。她还告诉我她的爸爸喜欢抽旱烟,妈妈喜欢晚上守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剧,奶奶总是搬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给她讲故事。

周萌的信写得很长,整整写满了四页纸,写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情,可是我读得并不乏味。

这个女孩让我觉得世界的每一处都存在美丽,只要我愿意驻足欣赏。

我把周萌的信收藏在我长期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那一期杂志的选题会上,我报了宁南。毫无意外地,主编又当众批评了我,“松幸,这是工作,由不得你任性的。宁南是一个没有任何特色的小县城,你打算去拍什么,写什么?”我在同事们异样的目光里倔强地坚持着,我知道现在这份摆在主编面前的选题表真的毫无特色,可是我相信这座小县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美丽。我耳边又响起了周萌诗句般的描述。

最后在我的坚持下,主编摆了摆手说:“好吧,你去吧,希望你能带给我们惊喜。”

三个小时的飞机,六个小时的火车,两个小时的汽车,一路颠簸辗转,我终于在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之前感到了那个叫宁南的小县城。

从破旧的短途汽车上走下来的瞬间,我不知道该要如何形容我的失望。这是一个毫无特色的荒凉的小镇,狭窄的土疙瘩马路上尘土飞扬,超载的三轮车颤抖着身子与我擦肩而过,车上衣着破旧的人们摇摇欲坠。赶着牛羊晚归的农人用看外星人般的目光打量着我,我窘迫得不知所错。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这里真的是周萌所描述的那个美丽的小镇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小镇简陋的旅馆里,怎么也睡不着,心里似乎塞了一团东西,不软不硬,但仍硌得难受。仿佛一个成年人一下子掉进了一个孩子的陷阱,毫无防备的,可笑而荒唐。

第二天我仍不死心地把小镇走了一遍,努力想要找到一点可以进入镜头的景致。

然而,我失败了。我没有找到周萌给我讲的那条穿着花裙子的河流,没有找到翘屋檐的竹楼,也没有找到古老曲折的井字街……就像一下子从一个热闹的梦境里醒来了一般,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也许,根本没有周萌!我被自己荒诞的想法吓了一跳。

那天下午,我转到了小镇学校,已经多处掉漆的“宁南小学”的牌子又把我拉回了现实里。操场上有一群孩子追着一只篮球跑,他们黑里透红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汗珠,挂着纯真无邪的笑容。那是我很久未见过的笑容,我原本失望的心一下子柔软下来了。

宁南小学的一位老师告诉我,的确是有一位叫周萌的女孩,但是她已经退学了。

“为什么?”我的心紧了一下。

“周萌是个好孩子啊,她家住得远,上学要经过一条河。今年开春的时候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河水涨过了岸,她上学时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抢救不及时,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医生说她的视力会越来越差,以后可能会看不见……”那位老师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我心里突然漫过了一片潮湿的海洋,耳畔还回响着周萌快乐明亮的声音,像叮咚的泉水,澄澈动人。我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女孩会看不见,她明明在给我讲那些美丽的风景,她明明描述得清晰具体……

我要了周萌家的地址,赶到时太阳已经挂在山腰了,周萌家的小院笼罩在在夕阳的余晖里,简陋却温馨。她家门前的确有一条小河,这个时节没有花开,但真的是清澈见底。

坐在院子里的红衣女孩眼神空洞,她正在给奶奶讲前童古镇,“奶奶,松幸告诉我那个地方有很多小吃哦,还有最好看的木雕花轿呢。每年元宵节的时候,前童还会有灯会,像电视里演的一样,可热闹了。松幸去过好多地方,我特别羡慕她……”

“萌萌,等你以后治好了眼睛也可以去那些地方呢。”奶奶正在洗衣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

“奶奶,方医生说了,我的眼睛好不了了,可是我不怕,因为我脑袋里记住了好多好多美丽的风景。松幸说了,很少有人知道前童古镇,你看,别人不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萌萌记性好,松幸以后还会给你讲的。”

“奶奶,不会了,松幸一次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也许她很忙吧。我以后看不见了,也不用石头哥哥给我寄杂志了,你帮我给石头哥哥说一声喔。”周萌说得那样平静,我难以想象这个女孩只有12岁,她用一种我所无法想象的坚强在接受命运的宣判。

我站在院门口,偷偷看着院子里的祖孙俩,眼泪夺眶而出,不敢踏进去半步。

太阳已经落到山下了,只留下一道金色的光芒,并不强烈,却刺得我的眼睛生疼。

后记

我默默地回了北京,记忆里从此驻扎了一个叫宁南的小镇和一个叫周萌的女孩。

我开始学会记录,学会倾听,学会表达,学会放慢脚步感受这个世界的美,甚至学会了在平淡无奇的生活里寻找美的姿态。我买了录音笔,随身携带,我录下了风穿过树林的声音、鸟雀歌唱的声音、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城市夜晚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的声音……

我会一个人对着录音笔讲述我所经过的城市、小镇、乡村……

然后刻成碟,寄给周萌。

我知道所有的声音在周萌的世界里都会变得具体而清晰,她会把这些声音还原成美丽的画卷,刻在她脑海里。

那一期我发在《遇见你》上的稿子写的是一个叫小萌的女孩,她给自己的心开了一扇明亮的窗,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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